长生时代
樊 明
1
2038年5月周五的晚上，高二男生谷晨曦刚吃过晚饭，收到同班女同学姜晓辞打来的电话：“晨曦，我爸 上周去美国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下午刚回来，还带来很好吃的巧克力和一个美国最新出的魔镜，太神奇了。要不要过来？”
“好啊，我现在就出发。”晨曦很高兴地说，然后对一直站在墙角的家务机器人说：“元芹，收拾一下，谢谢。”就听元芹回答道：“好，您走好。”随之，元芹走到餐桌开始收拾。元芹是家务机器人，少女形象，相当逼真。有事做事，而且总是做得很好，没事就站在一边等待主人的指令或到储藏间充电休整，不出现的主人的视线中。当然，如果需要，也可陪主人闲聊，跟主人讲主人感兴趣的新闻，说任何主人感兴趣的话题，还可陪主人下棋，世界象棋、中国象棋、围棋等都会，所展现出来的水平正好与对弈者相当。你下得太差了，就输；有些进步，就可能赢。下完后，如果你有兴趣，还可以帮你复盘，告诉你哪儿下得好，哪儿是大俗手，帮你进步。
晨曦走到楼下车库，车门就自动开了。晨曦坐进了车，车门自动关上。这时，车说道：
“小主人晚上好，要去哪里？”
“去姜晓辞家。”
“好，8分30秒到。”
随之，车就自己发动了，开出车库，自动驾驶，先驶向社区街道，又转到统控车道，这时车的驾驶就由道路统控系统来控制了，也就是车的电脑就与道路统控系统连接，由道路统控系统指挥协调每辆车的行驶，根据每辆车要到达的目的地，安排车道，行驶速度以及离开车道进入匝道的位置，之后车又进入自控驾驶模式。由于所有道路上的车由统一网络控制，时速最高可达140公里如果车流密度较小，一般也不低于120公里，但车与车的距离可相当近。一开始，人们还有些担心，但过一段时间发现从未出过事，于是就习惯了。其实，自自动驾驶强制推广以来，开车已无需驾照，完全由车自动驾驶，几乎无交通事故。路上车太多时速度也会减慢，但绝不会干停着不动。也不存在违规，当然也就不要担心早些年每年必到的罚单了。人上车后，如果不想看风景，完全可工作、娱乐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其实，在过去差不多10余年的时间，自动化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之前是人推动自动化，将机器人广泛应用。之后是机器人在推动自动化，由机器人主动地造出更有效的自动化设备乃至机器人，机器人还不断自我提升。于是，人类也乐得不操心，渐渐习惯让机器做一切，包括驾驶。由此，造就了大量无用阶层，基本上脱离直接的生产活动。于是，有人把这个时代成为无用时代。
晨曦想到去晓辞家要看美国最新出的魔镜，就先了解一下：
“小伙计，跟我说说美国最新出的魔镜。”小伙计是车的名字。
很快，车前的屏幕亮了。屏幕上出现了类似眼镜的装置，但要比眼镜厚。小伙计开始说话了：
“小主人，屏幕上就是几款美国最近出的魔镜。美国最新出的魔镜带上后，使用者有着完全身临其境之感：场景是全立体的，这和立体电影还不一样，你找不到场景与非场景的界限，就像人看真实世界一样，所有场景发出的声音与真实环境中出现的声音一样。如果用魔镜看魔镜电影，电影中的场景就好像发生在你身边，犹如身临其境，还能感受到场景的味道。此外，重量比旧款轻了。”
“魔镜还能发出味道？”
“小主人low了吧，不是。味道进入大脑都会转变成为电流信号，魔镜只是把对应某种味道的电流信号输入到魔镜使用者的大脑，于是魔镜使用者就‘闻’到味道啦。”
“好，谢谢小伙计教我。一会我会看看味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一分钟就达到。”
一分钟后，车到达晓辞家门口，正好行驶了8分30秒。车门开了，肯定是自动的，一位漂亮女生微笑着站在车门口，肯定是晓辞了。晨曦下了车，车门就关了，肯定也是自动的。两个人到了晓辞的房间，桌上已放好几种巧克力，不一会儿佣人把两杯泡好的咖啡送进房间。晓辞对佣人说：“秀梅，你先去吧。”秀芹微微点头，退出房间，轻轻地关上门。当然，佣人肯定是家务机器人。
“请，先尝一块巧克力吧。”晓辞说着挑选了一块，剥去了包装纸，晨曦正要用手去接，就听晓辞说：“张开嘴。”
晨曦顺从地张开了嘴，吃到了晓辞一直递到舌头中间的巧克力。巧克力味道确实不错。
两位少年相视笑了。
“这种巧克力一沾手就有些融化，我一个人洗手就可以啦。”说着晓辞用湿巾擦了擦手。
“味道确实不错。对了，你说的魔镜呢？”
晓辞忙拿出魔镜，打开开关，给晨曦带上。“效果怎么样？闻到花香了吗？”
“确实是身临其境，花香扑鼻。以前的魔镜不能模拟味道，真神奇。”
晨曦玩了一会，晓辞有些不耐烦了：“一会你先拿回去玩，先说说话吗。”说着就给晨曦摘下了魔镜，递上咖啡。
“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晓辞有些神秘地说。
“什么天大秘密？”晨曦好奇。
“我爸这次到美国参加了一个由联合国组织的秘密学术会议。现在生命技术已取得重大突破，已可进入临床应用，结果将导致人类的寿命大幅延长，理论上可到无限，也就是说，人类将很快进入到长生时代。如果这一技术一旦扩散而人类不绝育，人类将面临颠覆性的灾难。为此，联合国成立了一个内部机构，叫‘人类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暂时对外保密，怕引起世界混乱。我爸被联合国聘为中国专家。”
“是吗？哇，我觉得我们即将要走入一个新时代了。”晨曦说。
“对，一个全新的时代，我爸也这么说。对了，明天上午学校要开一个内部会议，你爸也会参加，商量如何研究中国面对长生时代。”晓辞说。
晓辞所说的学校是指商州大学。晓辞的父亲是商州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院长，叫姜天，晨曦的父亲是经济学院的院长，叫谷海。二人是中学同学。上大学在不同的学校。后来差不多时间到美国留学，姜天就读麻省理工学院（MIT），攻读生命科学博士，谷海就读于哈佛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哈佛和麻省理工相距很近，图书馆共享，有的课程学分还相互承认。粗算起来，也算是留美同学。后来同年回国，都就职于商州大学，后来同年姜天出任生命科学学院院长，谷海出任经济学院院长。两个人还同年生了孩子，两家的孩子一直在同一所学校同一班学习，从小就是好朋友。如此说来，姜谷两家算是世交了。
两位少年又聊了一阵，主要畅谈长生时代。这是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兴趣甚至是激动不已的话题，因为它关系到每一个人。后来晨曦说：“过去说兄弟一生一世一起走，现在做兄弟可不止一生一世啦，真就永远是兄弟啦。”说着晨曦拍拍晓辞的肩膀。
晓辞打掉晨曦的手：“谁跟你做兄弟？”
晨曦笑了：“不做就算。对了，奶奶在吗？”
晓辞奶奶很喜欢晨曦，晨曦也喜欢晓辞的奶奶。晓辞奶奶退休前是商州大学的文学教授，学识涵养丰富，尤其在古典文学方面造诣很深。此外还多才多艺，会弹钢琴、唱歌，书法也是高水平的。晨曦最喜欢听她谈古典文学，说古道今，一起弹琴唱歌，有时在一起一呆就是一天。晨曦还参加了钢琴班、声乐班和书法班。晓辞奶奶已成了他的楷模，他要像晓辞奶奶那样，有学识，有素养，于是高贵。
“哦，奶奶这两天有些感冒，最近身体也一直不太好。”
“是吗，我想看看奶奶。”
“好，我先看看奶奶睡了没有？”说着，两个人来到三楼。三楼清静，奶奶喜欢清静。
晓辞走进奶奶的房间，看到奶奶正看书，告诉她晨曦来了，要来看你。奶奶忙说，快让晨曦进来。晨曦进到奶奶的卧室，看到了奶奶。但晨曦很快被挂在墙上的一幅大照片吸引住了，那是一幅黑白大照片，一位美丽的少女，而且美的出奇，尤其是那双好像会说话的眼睛，那样柔和并富有涵养，在告诉人们她的内心有多丰富。
晨曦仔细看着照片，然后再看看奶奶，试图从奶奶的脸上找到她年轻时的痕迹，其实仔细看，都在，尤其奶奶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富有内涵，且比年轻时更多了些温柔。
“哎，你是来看奶奶的？”晓辞问道。
“我看奶奶的照片不一样吗？”晨曦顶撞道。
“奶奶18岁时的照片，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给放大了，挂了起来。”晓辞说。
“让他看吧。”晓辞奶奶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得意。
“奶奶，你18岁时好美哎。我从没有看过比奶奶18岁更美的女孩了。”
“你才见过几个漂亮女孩子？”晓辞说。
“好啦，好啦，奶奶现在老啦，不中看啦。”奶奶说。
“奶奶还是好看，也别说老，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长生时代了，奶奶你知道吗？”晨曦问 。
“晚上听她爸说了两句，恐怕我赶不上了。”
“不，你能赶上，说不定可重回18岁呢。”晨曦说。
“那好啊。”晓辞奶奶笑了，陷入了思索，好像在幻想回到了18岁。
“奶奶，要是奶奶现在是18岁，我可一定要追奶奶哟。”晨曦调皮地说道。“奶奶，”晨曦继续有些认真地说，“要是奶奶是18岁，我有希望吗？”
晓辞奶奶笑了：“当然有希望啦，晨曦这么优秀的男孩子。”说着，晓辞奶奶拍了拍晨曦的手。
“花心了吧。”晓辞戳着晨曦的脸说道。
然后又闲聊了一会。晨曦说：“奶奶先休息，过天再来看奶奶。”
二位少年走到卧室门口，晓辞奶奶也送了出来。这时，晨曦回过身来看着奶奶，吞吞吐吐地说：“奶奶，我想拥抱一下奶奶，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说着晓辞奶奶张开双臂。晨曦顺势一把抱住奶奶，并紧紧地抱了一下，看着墙上的照片轻轻地轻吻了一下奶奶的脖子，其实近乎在亲与不亲之间。他感受到奶奶身上有一种香气，和晓辞的不同，但也很诱人。随后，晨曦松开了晓辞奶奶。
“奶奶，想孙子啦？”晓辞说。
“我就是奶奶的孙子，怎么啦？”晨曦不服气地说道。
“好啦，好啦，你们都是奶奶的好孙子、好孙女儿。”
两位少年下楼走了，晓辞奶奶关上门。她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觉，特别是今天晨曦对自己美貌的赞美，尤其最后还轻轻地亲吻了自己，她更觉奇妙。她发现，女人到老了，也还会在意自己的性魅力，就好像少年时在意是不是有男孩子在追自己，尤其是优秀的男孩子。她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感觉有些事情到老也没活明白。其实，人要是什么都活明白了，还有什么活头？
2
第二天上午8点半，在生命科学学院会议室召开内部会议，会议当然由院长姜天主持了。出席会议的有与长生在学科上相关学院的院长和研究所的所长，包括医学院院长、社会学院院长、经济学院院长、法学院院长、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新闻学院院长、人口及生育政策研究所所长、伦理研究所所长、宗教研究所所长等，生命科学学院办公室主任担任会议秘书。
姜天院长主持会议：“各位，昨天下午我刚从美国开会回来。这次会议在联合国召开，会议主办方是‘联合国人类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英文叫UN Committee of Facing Long Life Era (CFLLE)，我们就把它简称为‘长生委员会’。长生就是指人类的寿命大幅延长，理论上可以永生。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实现了长生，我们就称进入到长生时代。对此，我下面将较为详细介绍。长生委员会这个机构暂时是保密的。本来联合国不应出现保密机构，但这次特殊，主要在于如果人类进入长生时代，但如果长生科技不受控制地被应用，而人类还没有解决控制其生育问题，世界人口将暴增，灾难就来了。本来长生技术还应再增加研究和临床试验再推广，但这种技术的理论是公开发表的，开发出技术并不太难，就好像制造原子弹技术。其实，在这次联合国的会上，也有人提出，可否暂时封存长生技术，等人类准备好了，再让它造福人类。但这一提议很快被否决了，可能与会的都想长生，还在于联合国以及各国政府很难控制长生技术的扩散。因此，联合国希望迅速组织主要国家的力量，研究在长生时代人类如何控制自己生育的各国统一的生育政策，确保全球人口不再增加，而且还要减少，因为现在全球人类还是太多了。如果永远都是这么多人，人类将生活得太拥挤，资源环境的问题也很大。我们要着眼于人类长久的福祉。现在可以说，长生技术既给人类带来改善福祉的巨大机会，但同时也给人类带来空前的挑战。目前联合国长生委员会只有联合国五常及少数发达国家派代表参加，包括官员和学者。由于我及生命学院的一些同事在抗衰老方面做出了一定的贡献，这次我被聘为联合国长生委员会的专家。在美国时，我就通过电话把情况向校长做了汇报。校长及学校学术委员会很重视，希望我校能在人类面对长生时代的研究中发挥重要作用。校学术委员会已拨付了临时专项资金支持迅速展开这项研究，并委任我担任项目的主持。由于人类面对长生涉及诸多问题，故今天把大家请来，共同商量下一步的研究计划。”
法学院院长王子轩教授说话了：“隔行如隔山，过去对生命科学的进展关注不够。刚才听姜院长一讲，发现确实人类在面临巨大的机遇，但同时也面临巨大的危机。我先要好好学习。这样吧，请姜院长先给我这个生命科学的外行科普一下吧。”大家也都表赞成。
“也好。”姜天说。然后对生命科学学院办公室主任说：“小柯，把准备的材料给大家发一下。”柯鹏飞把准备好的材料分发给大家，封面标题是《长生时代的来临简介》，右上角有两个字“绝密”。
姜天继续说：“这是我昨晚在办公室熬了一夜临时准备出来的，当下还是绝密的，因为其中大多材料来自联合国长生委员会的绝密文件。请大家暂时千万不要外传，弄不好会引发严重的公共事件。切记。”
众人点头。
姜天说：“下面我简单介绍一下长生时代的来临。内容在发给你们的文件中有，我只是提示一下要点。”然后，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解。
人类从最早区分出睡眠和死亡开始时，就开始追求长生。中国在这方面有着深厚的文化传统。中国古代的方士炼丹就希望人通过食用丹药获得永生，但事实上炼丹只是加速食丹者的死亡，不少古代帝王亡命于此。而医学只是追求有限的健康长寿。但随着现代生命科学的发展，尤其对人类死亡机制的研究不断取得突破，给人类的长生带来了希望。现在实现长生的技术最重要的有三项：一是遏制衰老过程，引发逆生长；二是癌症等曾经的不治之症的全面治愈，三是器官移植。
2005年，俄罗斯斯库拉乔夫合成一种强阻氧化剂，叫做“永生酏剂”，植入家鼠可阻止氧深入细胞内部，防止细胞受到氧原子团的伤害，从而阻止自愿死亡机制发挥作用。之后针对猴及人体的实验，也取得了成功。
2013年前后，美国南加州大学遗传学家沃特·隆哥领导的研究小组成功地将面包酵母菌的生命延长了10倍，之后应用于延长人类生命，并且这种酵母菌能生存800年而无明显副作用，由此开发出延长人类生命的药物。
美国得克萨斯大学黑尾领导的研究小组通过老鼠实验证明，KLOTHO基因制造的蛋白质具有防止衰老和延长寿命的作用。在研究基因突变的老鼠时发现，缺失KLOTHO基因的老鼠和正常的老鼠相比，较早出现衰老症状。用基因技术培育出KLOTHO基因蛋白质含量是正常老鼠2至2.5倍的老鼠，结果发现，这种老鼠的寿命比正常老鼠延长了20％至30％。
美国科学家发现了可延长一些动物机体生命的基因，名为PHA-4基因，揭开了控制食量可以延长动物生命的秘密。在此基础上，研发出的药物有助于寻找延长人类的寿命。
获得2009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三位美国科学家，凭借“发现端粒和端粒酶是如何保护染色体的”这一成果，揭开了人类衰老和罹患癌症等严重疾病的奥秘。一种被称为染色体帽子影响人类寿命。端粒酶在细胞老化过程中起着关键作用，所以也是“长生不老”的钥匙，在细胞癌化过程中起着决定性作用。人们最初研究染色体时，对于其末端是几乎“忽略”的，认为那里没有基因和酶，就算有，也不会对细胞的生长发挥很大作用。而此次获奖的研究，则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染色体的看法。在生物的细胞核中，有一种易被碱性染料染色的线状物质，被称为“染色体”。在染色体末端部分有一个像帽子一样的特殊结构，这就是端粒，起到保护染色体的作用。简单地说，端粒变短，细胞就老化，人体也就跟着衰老。相反，如果端粒酶活性很高，端粒的长度就能得到保持，细胞的老化就被延缓。
这个研究成果为世人理解细胞运行机制提供了新视角，有助于摸清疾病原理，促进开发潜在新疗法。研究成果表明，癌症细胞利用端粒酶支撑自己无控制的“疯长”。在正常成年人的几乎所有细胞中，端粒酶都转为休眠状态。而癌细胞通常能获得重新激活端粒酶的能力。“睡醒”后的端粒酶允许癌细胞无限复制，继而出现癌症的典型特征，即癌细胞“生生不息”。大约90%的癌细胞都有着不断增长的端粒以及相对来说数量较多的端粒酶。之后，科学家研究出用药物遏制端粒酶，从而可有效治疗癌症。
以后的研究主要在以上基础上继续进行，到本世纪30年代后，人类已弄清楚人体各个系统的细胞详细结构，并已开发出生物技术和药物来控制细胞年龄，并恢复细胞活力。控制了细胞，就是控制了寿命，从而实现有控制地实现人的逆生长。癌症等以往的不治之症的发病机制都基本研究清楚了，并研发出临床用药和治疗方法可治愈这些病症。
器官移植是治疗很多疾病的有效手段。但过去受限于供体稀缺、配对难，因而难以大规模推广。近年来，在器官移植方面，利用3D打印技术，可以自己创造出适合自己的器官，没有排斥，不需要捐献，来替换自己衰老的器官。而且，制造成本很低，可广泛应用。现在手术也完全机器人化，也就是完全由机器人做手术。人工造血也取得根本性的突破，也是基于病人的基因培养，且成本低廉。说到这里，我们不妨把人看成一辆车。如果一辆车你永远都有零部件可配，可开千万年甚至十万年，一点问题都没有，只要不断更换坏损的零部件就可。
这样，导致人们衰老、死亡的问题都完美地得到解决。这就意味着，如果这些技术综合应用，人类就可以避免死亡，还可实现逆生长，而且还可以控制年轻的程度，用生理年龄来衡量。什么叫生理年龄呢？经常有人说，你这个人40了，可长得只像30出头，或快50了。这就是说人的实际年龄与生理年龄不一致。但如何衡量一个人的生理年龄呢？现在德国科学家已发明出生理年龄测量仪用以来测量一个人的生理年龄。方法是，通过调查确定对应不同生理年龄的各项指标的均值，赋予各个指标不同的权重，由此生成一个综合数值，这样就建立了不同生理年龄与综合数值的对应关系，以此来测量人们的生理年龄。这次在联合国会上德国商家展示了他们开发的生理年龄测量仪，我看还蛮准的。我被测出生理年龄比实际年龄少近5岁。
“把你测年轻人了，就说人家准。要是测老了，你就要说人家仪器不好。”王子轩说，大家都笑了，姜天也笑了，然后他看看大家，问有没有什么问题？
“能有问题就好了。”王子轩说着摇摇头，大家又笑了。
“没关系，”姜天说，“不必太拘泥于理论和技术细节，你只要知道，在长生时代，人的衰老可有效遏制，而且还可逆生长，包括癌症几乎所有的曾经的不治之症都可治愈，如此人就长生了。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如果人类一旦进入长生时代，我们的社会将如何演变，这就主要不是生命科学的问题了，而更多的是社会科学的问题，这是我请大家来的主要原因。请大家结合自己的学科发表高见。”
人口与生育政策研究所所长汪文志教授首先发言：“做人口的，我对生命大幅延长一直在关注，也就是死亡率将持续下降。根据姜院长的意思，在未来长生时代死亡率将趋于0，这个事不得了。过去我们一直试图降低死亡率，现在我感觉原来人要是不死比要死麻烦更大。”
大家一阵轻轻的哄笑。
汪文志继续：“在长生时代有两个基本问题要解决：第一个问题是，如何把总人口降低到一个合适的水平，从而使得未来人类有足够和舒适的空间。中国的人口在2024年到达14亿峰值，之后一直在下降，但到去年仍有13亿多。人口界普遍认为，中国人还是太多了。现在有学者试图研究中国的最佳人口规模，但争论一直很大，依据的主观性有些强。假如未来人口减少40%，这是我的判断，在中国就是5.2亿，剩下的60%就有了足够的空间。但怎么减少这5.2亿？很显然，不给他们长生治疗，让他们自然老死。这时你发现问题大了：这个社会60%人获得长生，40%的人自然老死，问题是谁能决定谁该长生，谁该老死？要是被决定要老死的人不愿意被老死怎么办？还要反抗又怎么办？第二个问题是，在长生时代，人基本上就不能生育了。过去计划生育政策实行起来就难，计划生育也只是让城镇居民夫妇只生一个，但现在一个都不让生，这计划生育政策如何制定和执行？”
大家点点头，在沉思。
国际关系研究所所长田俊熙教授说话了：“长生时代，国际关系的问题焦点将改变。大家回顾一下：大航海开启了全球化，全球竞争。开始时焦点主要是经济利益，包括殖民地、市场、资源乃至霸权等，两次世界大战都可由此得到基本的解释。二次大战后开始冷战，冷战的焦点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大阵营的竞争，是社会制度的竞争。冷战后，按照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文明的竞争占据国际竞争的主流位置。而在长生时代，各国生育政策的差异将成为国际冲突的焦点问题，且是压倒一切的问题。大家想想，现在全球人口近80亿，肯定太多了暂且不表，如果让各国人民不再生育，这时有的国家做到了，但有的国家根本就不想做，或想做做不到。于是，严格实行绝育政策的国家人口维持不变甚至减少，而未实行绝育政策国家的人口持续增加。受到空间挤压的人口必然要想方设法向实行绝育政策国家移民，或合法，或非法。于是各国都将承受难以承受的人口压力和人道主义的难题，如此实行不同生育政策的国家必然发生矛盾冲突，其冲突的激烈程度将远远超过以往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因为这关系到国家的命运，人类的命运。如何来解决这种冲突？很难，至少我一时还想不出。”田俊熙说着摇摇头。
宗教研究所所长周桂雅教授发言，是一位女教授：“在长生时代，宗教也有问题。今天宗教具有教化人心、有助于社会安定的功能已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我讲的是在中国，在西方这从来不是问题。主流的宗教有一个共同的结构，就是人在世时行善积德，来世可以或到西方极乐世界，或到天堂，如此等等。这样，信教的人注重自己的德行以换取来世的幸福，而西方绝大多数人信教，这至少可部分解释西方人的道德水准普遍较高，我想有在西方生活经历的人都不会反对。可在长生时代，人不死了，人还在意死后去哪里吗？如果不在意了，今世还要行善积德吗？这会不会导致整个社会道德基础的崩塌？”
接着，伦理研究所所长吴阳阳也发言，也是位女教授：“长生时代中国以孝道为核心的伦理基础也有类似的问题。在动物界，我这里包括人类，大家别在意，只有人类才有下代赡养上代的行为。其实，这种行为并非从一开始就有。在远古时代，就中国来说，普遍存在着弃老的现象。所谓弃老就是当人活到一定岁数失去劳动能力后，就离开部落，可能是自愿的，可能是被迫的，更可能是兼而有之。这通常被解释为当时生产力低下所致。后来中国人为什么要讲孝呢？上代人抚养下代人没有问题，可以说是动物的天性，也可解释为一种投资行为，其实中国人说养儿防老就可以理解为对投资说的诠释。但养老就有问题了，因为给上代养老对下代没有好处，我这里主要基于经济分析，这可以解释远古时代的弃老行为。如何让下代不弃老呢？于是中国人的孝被发明出来，并且强调百善孝为先，也就是说，把孝置于道德最高点。我以为，孝的本质就是强化下代对上代的赡养责任。如果不履行，将受到来自社会巨大的道德谴责。现在问题来了，在长生时代，上代不死了，而且由于逆生长，还很年轻。他们或自己劳动养活自己，如果成为无用阶层则由社会养，但不需要后代赡养。如此孝的基础就动摇了。更夸张的是，长生时代持续100年后，你妈改嫁了8次，还逆生长，站在你面前可能就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你还怎么给她行孝？”
大家有些乐了。
法学院院长王子轩教授发言：“过去实行计划生育政策时，对超生的惩罚主要就是罚款，因为毕竟对社会的危害有限，当然这里的危害是按当时的理解。但在长生时代开始时，首先要确定谁获得长生，谁将自然老死。那些确定为自然老死的人，看到别人一天天变年轻，有美妙的未来可期，而自己一天天衰老，成为人类最后的死人，他们要是反抗了怎么办？可能是极端强烈的反抗。如果在长生时代，有的人坚持要生孩子怎么办？社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不是罚款可以解决的问题。我有一个感觉，可能到时就要用严刑酷法，甚至要用肉体消灭对待那些强烈反社会的人。可这种严刑酷法的基础是什么？如何制定？我一时也想不好。”
政治学院院长乔亚楼教授发言：“人类自阶级社会以来，一直存在着阶级矛盾和阶级冲突。现在回想起来，这种矛盾冲突基本是围绕着生产资料从而生活资料的不公平的占有所引发的。但即便如此，矛盾冲突也可以发展到大规模的武装暴动，严重的尸横遍野。而在长生时代，人们竞争的是幸福的长生和衰老绝望的死亡，近乎是生死之争。我们今天很难想象，这样矛盾冲突可能发展到何种的程度，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如何解决好这个冲突是进入长生时代所面临的第一大难题。确实需要我们很好地研究，我也一样，一时也没什么主意。”
经济学院院长宋延军教授清了清嗓子讲话了：“我以为我们今天讨论长生时代的问题，还应与无用阶层一起来讨论。以色列学者赫拉里写了一本书，叫《未来简史——从智人到智神》。根据赫拉里的论点，人工智能系统会在不远的未来抢走人类的所有饭碗，并由此将整个人类变成‘无用阶层’。因此我以为，未来的时代是长生时代和无用时代的叠加，于是时代就演化成：一方面人普遍长生，另一方面，基本的生产活动都交由机器人了，大多数人脱离了直接的生产活动。说的难听一点就是，一帮无所事事又老而不死的人组成了一个长生时代的社会。我突然有个感觉：我们所追求的共产主义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以经典作家以及后世思想家都没有想到的方式在接近我们。现在基本的生活资料和服务由机器人来提供，可谓极大丰富。现在住房还比较拥挤，因为人太多了。如果去掉40%，估计中国人绝大多数都可住进洋房别墅了。这样在物质层面，物质极大丰富就全面实现了。马克思、恩格斯认为，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人就会全面发展，而这在长生时代是必然的。一帮无所事事生命长久的人当然可以全面发展。我以为，在长生时代，经济学的基础理论面临重建，整个社会的制度，包括经济制度乃至政治制度，也将面临重建。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到了，还不知道怎么做。”
社会学院院长姚静文，是一位女教授，说话一向娓娓道来：“我说说长生时代的婚姻吧。人类最早是没有婚姻的。后来为什么要有婚姻？私有制是重要的原因。当人们以家庭为单位进行生产和消费时，就要有明确的家庭范围。家庭积累的财产要继承，必须明确子嗣关系。于是，婚姻最终过渡到一夫一妻制为婚姻形式的主流。但人类在婚姻形式上一直存在返祖的倾向，如婚外情、换妻、甚至乱伦，可能存在某种来自人类本性的内在动力。但到了无用时代，物质因素对人们的束缚越来越小，人类已越来越不需要因物质因素而进入婚姻。结婚的另一个重要理由是生孩子。可未来都不生孩子了，人还需要为生孩子结婚吗？如此传统婚姻制度将如何持续是个问题。当然也许这不是问题，只是我们潜意识中把传统婚姻制度视为正确才说有了问题。此外，中国人讲婚姻有七年之痒，意思是说，结婚过了七年，审美就严重疲劳了。如果坚持现有的婚姻制度，夫妻要在一起无限期生活下去会如何？谁都无法想象。也就是说，在长生时代，传统婚姻制度将面临极大的挑战。如何设计出新的婚姻制度是一个需要研究的问题。我跟你们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弄。”
新闻学院院长范帅教授发言：“我的新闻人直觉告诉我，有大新闻了，我隐隐约约感受到一个伟大时代的变迁，虽然我还说不清楚它的细节。我同时还感受到，这个时代变迁还是会像过去时代变迁一样，将是异常艰难的，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新闻学院将就此成立一个专门的舆情监控组，及时将相关的舆情报告给诸位并报告我们的分析，同时我们将忠实地记录这个伟大时代的变迁。”
最后还没有发言的医学院院长耿思博教授发言：“弘一法师李叔同临终前留下四字墨宝：悲喜交集，其实也能反映我当下的心情。喜的是，人类居然很快就要进入到无病且长生的时代，这是医者最大的梦想；悲的是，医者也将加入到无用阶层，其实现在医院的岗位大多已被机器人占据，也罢。对了，我想问问姜院长，我们医学院要做什么？”
姜天回答：“当下就有一件事：联合国长生委员会还要在有代表性的国家做长生药物的临床测试。本省要做100例，他们会派机器人医生来做，但需我们配合。我建议由你们医学院和配合联合国派来的机器人医生怎么样？”
“我们愿意承担。”耿思博说。
“你们提供医疗场所和仪器设备，协助他们的临床测试。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与各位商量：刚才提到100名长生治疗的测试者。本来药物临床测试有一套规范，但这一次情况特殊，除了时间紧，还在于测试是保密的。所以，我已与有关方面协调了，由我校负责确定受试者。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在座的可以推荐受试者，并把你们推荐的人发给柯鹏飞。有件事要和测试者：一是将来谁能获得长生还未定下。如果这些人参与测试，就获得长生的机会；二是，女性测试者要接受绝育治疗，就是打一绝育针剂，目前恢复生育的药物掌控在联合国。我们要平衡性别、年龄、所生疾病、宗教信仰等诸多因素确定最后的受试者。这些受试者首先要体检，在接受长生治疗后还要在医院观察10天以上，没事才可出院。之后还要跟踪观察，特别是逆生长情况。请大家一周内把候选受试者报来。联合国的机器人医生可能半个月后就会到。”
大家点点头。
“另外，现在大家都非常忙，在座的就不参加测试了吧？以后在座的肯定有机会获得长生。”
大家笑了，都点点头。
时间已到12点出头。大家把目光都转向姜天。姜天咳嗽了几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做总结了：“今天的会开得很好，大家结合自己学科提出许多在长生时代所必然面临的问题，然而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却是，我也不知道如何解决。”
大家都笑了，都有些无奈。
姜天继续：“这就是严峻的现实。你们各自组织一个研究团队，就你们今天提出的问题展开研究，当然肯定不限于今天所提出的问题，要拿出具体政策方案，必须具有可操作性，还要快。为什么要快呢？其实现在联合国的长生委员会和我们今天差不多，也没有明确具体的应对方案。如果我们最早提出方案，就是贡献出解决人类长生问题的中国方案，中国智慧。更重要的是，给我们准备应对长生时代的时间并不多。我们今天强调保密，就是担心社会上知道后，会引发严重的公共事件，尤其那些认为自己无望获得长生的群体。但在今天信息社会，长期保密是很困难的。所以，现在要求，各研究团队最晚一个月内拿出报告。完成的报告尽早交给我，我尽快组织讨论，尽快定稿。在各分报告的基础上形成总报告提交中国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在得到中国长生委员会的认可后，将总报告翻译成英文，提交联合国的长生委员会。”
姜天看看大家，大家均点头。“狄更斯的《双城记》有个精彩的开头。”说着，姜天看着手机屏幕朗读道：“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绝望之冬；我们的前途拥有一切，我们的前途一无所有；我们正走向天堂，我们也正直下地狱。”然后姜天放下手机说：“我感觉狄更斯好像正在说我们所面临的时代。如果我们成功地应对长生时代，则人类就将走向前所未有的光明，相反，就可能是灾难，走进绝望之冬。我又想起了乔布斯多年前在我年轻时候讲过的一句话：活着就是为了改变世界。在这个无用时代，英雄远离，其实我们绝大多数的人能做的越来越少，甚至不时感觉卑微，而我们今天却被赋予了神圣的历史使命，我们正开创一个伟大的新时代。”姜天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在座的响起来掌声。本来这种小型内部会议是不需要鼓掌的，但大家还是情不自禁地鼓了起来。姜天点点头，示意散会。时间正好是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散会，一般大家都想夺门而出，可今天大家好像都不急，不少人还相视一笑，在门口分手时，甚至还情不自禁的紧紧握手。其实这些院长、所长们不少相识多年，但今天好像要重新打量和认识一下对方。他们清楚，他们将为一项伟大的事业而共同奋斗，在长生时代，他们的合作和友谊才刚刚开始。
其实，在长生时代，一切都刚刚开始！
3
散会后，姜天回到办公室，在手机上按了几个键叫了外卖。他感到有些累了。昨天从下飞机到现在一直在忙碌。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养养神。不一会儿，手机响起了提示音，外卖就快到了。他打开窗户，只见一架送外卖的小型无人机向窗户缓缓飞来，到窗户前，伸出一根杆子，杆子头挂着外卖饭盒。姜天从无人机上取下饭盒，无人机就飞走了，随之那杆子也收了起来。
姜天坐下来打开饭盒吃饭。其实，饭菜都是机器人做的，但相当可口，胜过一流人类厨师，而且还相当热，应是一做好马上就送来了，而且飞行时保温也做得不错。他感到食欲，感到饥渴，便大口吃菜喝汤。这盒饭并不贵。在无用时代，凡机器人生产的产品、提供的服务一般都不贵。吃完饭，他想继续休息一会，又闭上眼睛，但脑海里一直在想事。
其实今天会上有个问题不止一次被提到了，就是谁应长生，谁将老死，由谁来决定，但没有人提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显然，这是一个大问题，弄不好就可能引发严重的公共事件，甚至危及人类。作为项目主持人，他必须思考这个问题。
可不可以按区域人口数量，依据统一的长生率，就是长生人口占全部人口的比重，将长生指标逐级下发？一个问题马上就出来了：发达地区高端人口较多，而相对欠发达地区低端人口较多。虽然把人划分为高端和低端，有些对所谓的低端人口的不敬。但在确定人是长生还是老死时，这个划分是不能回避的，否则你为什么说有些人就该老死？至多只能换个说法，也许在将来公开讨论这个问题时，参考西方，把高端人口称为幸运人口，而把低端人口称为欠幸运人口。这样被判定为老死的人口就会感觉好接受一些。但如果按统一的高低端标准将各地区人口排序并依据统一的长生率确定长生人口，则发达地区的第一个老死者一定会高于欠发达地区很多的长生者，这公平吗？如果给发达地区更高的长生率，这比率又如何定？欠发达地区的人肯接受吗？为什么我这个地方长生率要低呢？是我们这个地方低端吗？
区域居民如何定义？是按户籍还是按就业生活所在地？会不会出现大量发达地区的人紧急向欠发达地区移民，就好像高考移民？
就算长生率在各地区被合理地确定了，又如何确定具体长生或老死的个人？是群众选举还是领导决定？群众选举就一定是公正合理的？会不会出现贿选？领导决定，就算是领导集体决定，会不会出现领导以权谋私？其实，领导自己是否就应该获得长生的机会都是问题。当官了就高端吗？
少数民族如何对待？如果与汉族同等对待，可能有些相对落后人数稀少的少数民族就可能几乎灭族。如果实行特殊优惠政策，汉族同胞能接受吗？过去帮助少数同胞主要是给钱给物，问题不算大，但现在是给命，他们还肯给吗？还有，少数名族同胞发展落后，有没有其自身的原因？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适用于一些少数民族同胞吗？没有人敢想这个问题，更没有人敢问这个问题，因为政治上显然不正确。但现在不同了，进入长生时代，这个问题必须要提，必须要追问，因为无法回避。姜天打开网络想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研究，结果找不到任何严肃的学术研究。这个领域的研究是一个空白。姜天无奈地摇摇头。
还有很多问题，理不出头绪，一团乱麻，头开始有些疼了。算了，下午没什么急事，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太累了。对了，还要跟母亲商量一下，要不要参加长生药物临床测试。这个问题一直占据姜天的思绪。近来母亲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如果通过服用长生药物，不仅可治疗好母亲的诸多疾病，还可让母亲获得长生，真是一件大好事。姜天是个大孝子，他不能不时常想着母亲。好，回去先和母亲说这事。随之，他在手机上启动了让车来接自己的程序，然后稍事整理就下了生命科学学院的大楼。刚到楼下，就见自己的车开过来了，停在自己面前，打开了车门。姜天上车，车门关上。姜天说，“回家”，然后就把座椅放平躺下，闭上眼睛养神，车开动了。
20分钟后，车响起了提示音，告知目的地到了。这时座椅后背自动竖起，姜天随之坐起，车门开了，姜天提包下车向家门走去，后面传来轻轻的车门合上的声音。走到家门口，家门开了，只见母亲在客厅看书。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啊？”母亲问道。
“昨晚没怎么睡，有些累。”姜天答。
“那回房间休息吧？”
“先不，老妈，咱们到院子里说说话，好吗？”
“好啊。”说着母亲起身向房后的院子走去，姜天顺势搀扶着。
“秀梅，泡两杯红茶，谢谢。”姜天对站在墙角的秀梅说。
“好。”秀梅启动了。
姜天和母亲到了后院，在葡萄架下石桌旁的两张藤椅上坐下，这时秀梅把泡好的两杯红茶放到了石桌上，然后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主人下一个指令。姜天向秀梅摆了摆手，秀梅知趣退下。秀梅虽然是个机器人，并不会搬弄人的是非，但长着人身，人们多少会像对待人一样对待她，说隐私的话、做隐私的事时，还是不希望她在场。
秀梅趁机来到储藏间，她想把自己的衣服洗一下再换身干净的，其实秀梅还不时更换衣服的款式。晓辞给秀梅买新衣服时，秀梅也会高兴。秀梅跟人一样，也要经常洗衣服，洗脸洗手洗澡。她关上门并把门锁定，然后脱衣服，和人类女孩一样，这时并不想有人在场，尤其是男人。其实秀梅现在已是一老款的机器人了，5年前姜家买的。姜家本想换下一代家务机器人，下一代家务机器人更智能，功能更齐全，更仿真，而且价格降了很多。但感觉好像没法跟秀梅说，不要你了。再说，秀梅做事也不错，不和新款的比，也说不出她有什么毛病。
秀梅脱下衣服后，身体部分就露出塑料的外壳，上面还有许多传感器、扬声器一类的东西。其实机器人有自己的心理：不想让人认为自己是机器人，更希望人类把自己看出是真正的人，尤其是现在高仿真的机器人。为此，当秀梅走进储藏间关上门时，家里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叫她做事，或试图走进她的房间，就好像家里人在洗澡一样。
人类也要尊重机器人的隐私。
在后院，姜天开始与母亲谈话了：“老妈呀，想不想长生啊？”
“废话，谁不想？”
“那好。”然后姜天跟母亲说了长生药物临床测试一事，问母亲：“你想参加吗？”
“太好了，我想。如果药物在我身上成功了，我就是最早走进长生时代的人；如果失败了，我也为人类走进长生时代做出了我的贡献。”
“好。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回答：长生药物将导致逆生长，逆生长到什么生理年里是可控的，那你希望自己逆生长到多少岁？”
“我到想先问问你，你打算逆生长到多少岁？”母亲反问姜天。
“我想好了，35岁。35是男人人生的顶峰。拿我来说，我35岁获得拉斯克医学奖，同年出任生命科学学院院长。”拉斯克医学奖是美国最具声望的生物医学奖，是医学界仅次于诺贝尔奖的一项大奖。第一个获得此奖的中国人是屠呦呦，然后她成为第一个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本土中国科学家。
“那好，我也想好了，我要逆生长到18。”
“什么，你70岁要逆生长到18？”姜天感到惊讶。
“因为18岁是我人生最美丽最灿烂的岁月。”母亲平静地说。
“老妈，老妈，我有一个强烈的建议，可否考虑45？”
“为什么是45？”
“老妈，你45也仍风韵犹存哎。”
“那也是徐娘半老，比不得18，你看看我18的照片。”
“那我们还得考虑一个问题。你想啊，我35，你45，我还可以叫你妈。你要18，我称呼你啥？是妈还是闺女？”
母亲想了想：“就叫妈妈闺女。”
“这咋叫？”
“不习惯是吧？我想过了，在长生时代，亲属之间的称谓大多由两部分构成：前一部分基于血缘关系，比如你叫我妈，而后一部分则基于生理年龄，比如说你35，我18，就更像父女。”
“那晓辞咋称呼你？等你3年后变成18，晓辞就20了。该叫你奶奶还是妹妹？”姜天追问。
“完整的称呼应是奶奶妹妹，就简称奶妹吧。对，奶妹这个称呼挺好的，我喜欢，也上口。”
母子两个人都笑了。
“亏你想的出。我们权且不纠结称呼，我怎么待你？是伺母还是养闺女？伺母，可你比我闺女的生理年龄还小，我毕恭毕敬地跟你说话，你不觉得别扭吗？可我要是像对晓辞那样，摸着你的头跟你说话，恐又是对母亲的大不敬吧？”姜天把难题送给了母亲。
母亲不理。
姜天又说：“这样吧，你逆生长到40怎么样？称呼降格到妈妈姐姐，简称妈姐，介绍给外国人，就叫Masis，也蛮顺的。”
“不行，我只要18。”母亲坚持，那神态就好像晓辞要什么东西坚决不肯让步一样。
“你总要让一些吧？”姜天有些哀求了。
“就18，多一岁我都不活。”说着还跟晓辞似的把头扭向一边。
“老妈，您现在是70，还不是18，不要现在就学18，好不好？”姜天放大了声音。
母亲依然不理，依然把头扭着。
姜天喝茶，茶有些凉了：“老妈，先喝茶吧，开始有些凉了。”但母亲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姜天有些大声地说道：“儿子，今天就让老娘再教训你一回，也许是最后一回，等我到18时，就不能再教训你了。”
“好吧，谨听母亲教诲。”姜天有些不好气地回道。
“好，其实就一句话。在长生时代，我们要有长生时代的思维。可你呢？整天说迎接长生时代，可你的思维还完完全全停留在旧时代！”说完母亲拿起茶杯喝茶。
姜天一时无语。他突然觉得，不讲理的母亲还像也有她的道理。看起来老妈铁了心要回到她的18。也罢，就顺了母亲让她逆成长到18，也算尽孝吧。不过，姜天一想到3年后母亲真要变成18，以后这孝还咋尽？今天也许就是最后做可以称为尽孝的事了。
“好吧，你赢，就依你18吧。”姜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真的啦？3年后我可就变成18 ？”母亲有些手舞足蹈起来，那神态好像现在就18岁似的。
世界已经开始有些乱了。
4
半个月后，联合国人类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派来的机器人医生就要到了。为了迎接这些医生及商讨一些问题，姜天召集了项目组的全体会议。生命科学学院办公室主任柯鹏飞报告了长生药物受试者的遴选情况，共有113候选人，他把用Excel制成的表格发给大家。表上列出每个候选人的个人情况，综合各方面的因素，提出100名测试者的建议。大家看了看，每个候选人的个人情况介绍得很清楚，谁该上谁不该上，道理也说得很清楚，都无异议，就算通过了。姜天注意到，母亲的名字上榜。
接着讨论如何接待将要到来的机器人医生。医学院院长耿思博报告了医学院的准备情况，已经把学校医院的病房床位腾出100个准备给100位受试者用，在一个较大病房中为5位机器人医生准备了5张病床。其实机器人医生并不需要床，就像秀梅在家里是没有床的，但耿思博更想让这些机器人医生感到他们被像人一样接待了。对受试者体检要用的仪器设备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确保状态良好。
大家对耿院长的工作表示满意。耿院长问姜天一个问题：要为从联合国来的机器人医生准备翻译吗？姜天回答，不用，他们被制造成中国人的模样，说中国话。其实联合国派出的机器人医生，派往哪个国家就被制造成那个国家人的模样，讲那个国家的语言。
接下来，姜天询问大家的研究进展。
新闻学院院长范帅教授发言，报告了最近的舆情。
上次会8天后，网上开始有了关于长生的话题。一开始有人信，大多数不信，还有的半信半疑。但后来有人把从外网上透露的关于长生的资料介绍到内网，且内容较为真实可信，相信人类即将要进入长生时代的人多了起来。再后来，关于联合国要派机器人医生到中国对长生药物进行临床测试的消息都传了出来，哪里有遴选以及如何遴选受试者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睛，长生这个话题在网上开始热了。
到此时为止，人们更多地像谈论科技新闻一样谈论长生，侧重点在科技，热点在长生的原理之类的。但前天有人在社交平台上说，已得可靠消息，不是所有的人能获得长生，有不少人要被老死，而且在长生时代所有的人都不允许生育。甚至还有人说将有40%的人将不能长生，因为能获得长生的60%的人可治住不能长生的40%的人。还有人认证这是最佳比例，既可让尽可能少的人获得长生，又可防止不能长生的人造反。然后话题就更多地转向谁该获得长生，谁该老死，方案和理由五花八门。关于长生时代的人都不允许生育，网上的舆论也很反弹。不少人感觉难以接受。一位女性网民说，女人不生孩子还叫什么女人，怎么跟丈夫交代？将来怎么在婆家过？不少男性网民则拿出孔夫子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类的传统观念说事。
昨天舆情有了特别值得关注的动向：有人提出，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赞同的帖子很多，反对的帖子几乎没有。有几个稍有些反对的意思，立马引来大规模的围攻。有人甚至建立了生死与共群，号召赞成所有人都可长生的人到群里专门讨论，感觉上想要结社似的。我到生死与共群看了看，一天就超过2万入群，而且群内群情激奋，说无法接受一部分人长生，剩下的人在绝望中老死。不少人表示，生育后代是天赋人权。谁让我无后，我与谁拼命。有些自认为一定可获长生的人表示，愿意为那些不能长生的人出头，帮助他们抗争，抗争领袖已然跃跃欲出。新闻学院舆情观察组把这些情况整理了一下，编了简报，叫《长生舆情观察》第一辑，发给大家。
柯鹏飞把简报发给大家，大家神色有些凝重。
“看来，我们要加快研究如何应对可能的大规模群体反抗事件，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天说着摇摇头。
“怎么应对？这些人恐怕很难被说服。”人口与生育政策研究所所长汪文志教授说。
“难道要把他们杀了吗？如果他们真要集体反抗。”政治学院院长乔亚楼教授问。
无人回答，但“杀”这个字出现了。
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姜天说话了：“我有个感觉，杀这个词可能无人愿意说，更无人愿意做。但就怕有一天一定要有人去说，去做。”
无人回应。
“换个话题吧。”姜天继续：“上次会不止一次提到，要确定谁能长生，谁要老死，怎么确定，有谁来确定。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什么思路？”姜天询问大家。
无人回应。
“我知道这是一个难题，这些时我一直在想。首先说说这个问题的复杂性。”接着，姜天把上次会议后自己的思考跟大家说了说，引发大家思考。
“我现在有一个方向性的思路，”姜天继续：“现在基本的生产活动都让机器人来干了，但公共管理好像不可以让机器人干似的，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有机器人工人，但没有机器人官。我觉得，关于谁决定谁能长生，谁要老死，由机器人来当官好像是更好的选择。机器人只要被输入判断标准，告知裁决对象的情况，就一定会公正无私地做出正确的判决，因为机器人的逻辑判断远在人之上，且也不会受贿，绝无私心杂念。”
有人附和称赞。也有人问：在长生时代，公共管理也要机器人化？
5
六月中旬，参与长生药物临床测试的全部受试者均通过了体检和测量生理年龄的环节，将陆续进入治疗环节，这是人生迈向长生时代的重大转折。晓辞奶奶年龄70，但生理年龄是68.5，相差不大。也有不少实际年龄与生理年龄相差较大，但与人们的观感基本相符。人们普遍认可了生理年龄测量仪的科学性。
周日晓辞奶奶将住院开始接受长生治疗，姜家要给奶奶祝福，晨曦也被邀请了。
周日早上10点，晨曦到了晓辞家，手上提着一盒精美的生日蛋糕，进门首先见到晓辞。
“奶奶在哪？”晨曦问。
“在三楼。你带生日蛋糕来干嘛？”晓辞答。
“一会跟你说。我们先上楼给奶奶祝福吧。”说着晨曦把蛋糕放下就和晓辞到了奶奶的房间。
“奶奶，生日快乐！”晨曦一见到奶奶就说。
奶奶楞了一下，没有回应。晓辞就说了：“今天是奶奶的生日吗？”
“是。”晨曦肯定地说。“在长生时代，一个人有两个生日：一个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还有就是走向长生时代的日子。我以为，奶奶今天去接受长生治疗就可以理解为一次新生。所以，我祝奶奶生日快乐！”
“好，我接受晨曦的祝福，谢谢晨曦，晨曦让我理解到今天在我人生中的特殊意义。”奶奶高兴地说。
“晓辞，帮我和奶奶合个影，好吗？以后奶奶就不是今天的样子了，也离开了今天的时代。”说着把手机递给了晓辞，然后把奶奶拉到奶奶18岁那张照片下挽着奶奶站好，然后对晓辞说：“画面中一定要出现奶奶18岁时的脸，奶奶和我的上半身。”
晓辞按要求按下了快门。这时晓辞的母亲呼唤晓辞，晓辞下楼了。晨曦和奶奶还站在照片下。
“奶奶，”晨曦问：“你打算逆生长到18岁，是吗？”
“是，是我坚持的，我一定要回到18。”
“我好高兴。奶奶，我一直在想，奶奶再回到18会是什么样子。”
“就是照片上的样子。”奶奶指着墙上的照片肯定地说。
“不一样了。你想啊，那时的你重回18岁的美丽，可拥有70岁老人的智慧，集美丽与智慧于一身，你将成为人世间的精灵。奶奶你知道吗，那时你在我的心中会有多美？”说着晨曦抓住奶奶的手，注视着奶奶，他注意到奶奶的眼睛有些湿润，她被感动了。
真实和真诚的赞美最是感动。
“奶奶，等你逆生长到18，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和晓辞商量好了，叫奶奶妹妹，简称奶妹。”
“可我更多地视你为奶奶，还是为妹妹？”
“当然，首先是奶奶，其次才是妹妹，可别没大没小。”
“不对，长生时代就是一个没大没小的时代，那时年龄可能已没有太多的意义。我担心看到18岁的模样，我会模糊大小的。跟着感觉走，好吗？”
“好吧。”
“在长生时代，谁也不要肯定自己就是预言家，因为我们走进了一个新时代，我们对这个新时代还知之甚少。”晨曦肯定地说。“奶奶，我为了准备了一件小礼物，祝贺你走向新的人生，新的时代。”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幅小画，是晨曦刚刚画的一幅钢笔画。在辽阔的大海上，一位美丽的少女走向大海上冉冉升起的太阳，身后留下一串脚印，天上还有两只鸟在飞翔。
晓辞奶奶拿着画，品味了很久，说：“真的很美，我很喜欢，谢谢晨曦，谢谢。”
“画这幅画时，我心目中只有奶奶，想象着奶奶18岁的模样，好期待。”晨曦说。
这时，楼下传来晓辞喊下楼的声音。
“下楼吧，去迎接一个新时代。奶奶，还可以再拥抱奶奶一次吗？”晨曦问，眼睛看着晓辞奶奶的眼睛。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呢？”
晨曦抱紧了奶奶一下，这次奶奶也抱紧了一下他。然后，一起下楼了。楼下客厅，晓辞父母都在。晨曦提议为他们照一张全家福。大家都很赞成，必须为即将逝去的时代留下记忆。待他们四个人在院子中站好后，晨曦按下了手机快门，把旧时代定格了。然后，他们回到餐厅，晨曦把他的二次生日的理论又阐述了一番，大家都觉得有理。接下来就是吃蛋糕。晨曦提议为奶奶一起唱生日歌，并提议，给蛋糕上先插上18支小蜡烛，奶奶首先说好。
一会儿晓辞和晨曦就把18支小蜡烛在蛋糕上插好，点上火。请奶奶吹息蜡烛，然后请她许愿。一会儿，生日歌就开始了，由晓辞起了个头。
祝你生日快了，祝奶奶生日快乐。
一唱完，大家热烈鼓掌。然后，姜天提议，每个人给奶奶致贺词，大家赞同，当然姜天先来。
姜天清了清嗓子，认真说道：“母亲，你将率先走入长生时代，3年后你将逆成长到18岁。不管母亲的容貌如何改变，对母亲的爱将永远不会改变。”
晓辞奶奶深深地点头，深情地说“谢谢，我的好儿子！”
晓辞母亲说话：“母亲，未来的3年，我对您的称呼将不断改变，也许从妈妈、妈姐、妈妹、甚至是妈闺女，”说到这儿，晓辞母亲有些笑了，但很快又严肃起来：“但每个称呼所对应的爱是不变的。”
晓辞奶奶也深深点头，深情地说“谢谢！”
该晓辞了。晓辞拉着奶奶的手说：“奶奶，再过3年，我就要叫您奶妹了。我好期待。一定好好孝敬奶奶，爱护妹妹。”说着在奶奶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大家一起看着晨曦。晨曦说：“我送上对奶奶的赞美。3年后，奶奶将集美丽和智慧于一身，让人们看到，长生时代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时代！”
众人点头。
6
自联合国成立了人类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后，2038年6月中国也成立了中国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简称国家长生委员会，或国家长生委，国家主席担任主任委员，下设办公室负责日常工作，并负责与联合国人类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的工作协调。随之各省也成立了相应的机构，一般由省委书记或省长担任主任委员。之后官媒开始有控制地介绍和普及长生方面最新科技进展的知识，专家谈论中国面对长生所面临的困难，主要是人口众多，但资源有限，人与环境严重不协调。同时，国家淡化鼓励生育的政策。如何面对长生时代已渐渐成为国家的头等大事。
为了尽快拿出应对方略，国家长生委委托几所大学和研究机构尽快拿出应对方案，商都大学因姜天主持的研究团队在抗衰老方面做出过具有国际影响的研究，也成为了被委托大学，姜天也受聘担任国家长生委专家。由于姜天还是联合国长生委员会的专家，姜天在国家长生委中代表中国与联合国长生委员会进行技术协调。国家长生委的想法就是尽快确定应对长生时代的方案，然后依此形成政策和法律，指导和规范中国走向长生时代。
7月10日，国家长生委下发通知，要求受委托研究单位必须在8月5日拿出国家应对长生时代的具体方案。姜天通知项目组各子课题组务必在7月28日前完成各自承担的分报告。
姜天清醒地认识到，必须尽快拿出方案应对时局。最关键的问题还是，谁长生，谁老死，由谁来决定，凭什么决定。这些问题在全民长生绝对正确的大氛围下完全失去讨论的公共空间。看起来，自己必须多动脑筋了。
姜天的专业虽然是生物学，长期研究抗衰老问题，但从中学时代起就关心社会，关心政治。大学期间非常关注历史时事和外部世界，阅读了大量社会科学方面的书，听了不少属于社会科学方面的学术报告。到美国留学后，继续关注社会政治，但视野明显开阔了。另外，他觉得自己在自然科学方面的训练，有助于对社会问题的思考。他觉得和那些纯社会科学学者来相比，自己的思考更严谨，甚至还更富有想象力，因为他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束缚。其实，在西方学术界，自然科学家关注社会关注政治是很普遍的，也可以说是西方学术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先贤们，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
姜天继续上次的思考。他已经感到，公共管理也可以智能化，就像生产活动可以智能化、机器人化一样。与人类智能相比，电脑智能获取信息能力强，逻辑分析能力强，清廉公正，绝不徇私。他产生一个思路：按一定指标给每个公民打分，取个含义不是很清楚的中性名词，叫公民指数，将公民依公民指数从高到底排列。这样，一旦定下长生率，马上就可确定谁能获得长生，谁将老死。而这一切，由智能系统完成，实现社会公共管理的智能化。
如此而为，就要建立针对所有公民的信息档案。对，建立公民信息系统。其实，现在不少机构收集了公民的某一方面的信息，如个人收入信息，个人所得税缴纳信息，各类保险，信用记录，接受教育记录，民事和刑事记录，非现金的交易记录，交通违章，如此等等。当下，公民信息档案把目前已有的各类公民信息整合起来就可，有了这些信息，就可依此由系统给每位公民打分，形成每位公民的公民指数。有了公民指数，就可以解决谁长生从而谁将老死。
这里的关键是系统对公民收集的信息是否全面准确，为此需要将最后系统确定的公民信息与公民见面。如果公民提出修正意见，如果系统能直接判断公民的修正意见是正确的，可由系统自动更正。但有的信息需人工判断，比如过去并未录入系统的某些纸质的文件，如奖状等，需有人当面审核，则建立当面审核机制。一般可由机器人承担审核。这时，系统就派生出系统的执行力量。
姜天突然想到，这个系统还像还可以具备审判功能。比如说，控诉双方只要提出有效的证据，系统就可以法律为准绳提出裁决意见。如此一来，系统在将来有可能发展成至少在相当程度上代替人类的司法体系，这一点尤其适合大陆法系的社会。
进一步设想，如果将来把各种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的研究成果输入到系统，形成制定和评价各种公共政策的理论依据，运用系统所储存的公民数据以及其他各种数据，系统就可评价公共政策，检查其是否有漏洞或问题，甚至提出公共政策的建议。
姜天判断系统可以提出和评价公共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围棋对弈的人工智能阿尔法狗（AlphaGo）的启发。姜天也是位围棋爱好者，有闲暇是也会上网跟人对杀几盘，只是有闲暇的时间并不多。2016年，阿尔法狗与人类超一流围棋选手进行人机大战时，那时姜宁还在麻省理工学院留学，尽管学业很忙，但还是对那场人机大战给予了高度关注，并试图了解其中的原理。给姜天留下印象很深的是阿尔法狗所采用的技术之一蒙特卡洛树搜索（Monte Carlo Tree Search）。
蒙特卡洛树搜索就是，沿着博弈树向下的一组遍历搜索的过程。单次遍历的路径会从根节点（当前博弈状态）延伸到没有完全展开的节点，未完全展开的节点表示其子节点至少有一个未访问到。蒙特卡洛树搜索会多次模拟博弈，并尝试根据模拟结果预测最优的行动方案。
姜天认为，如果公民信息系统包含各种理论就具有了评价公共政策的功能，再借用蒙特卡洛树搜索，就可以由系统生成各种可能的公共政策，成为候选公共政策，分别给予评价打分，这样就可对候选的公共政策进行排序，把得分较高的候选公共政策提交人类的公共政策制定者作为重要的决策参考，并把候选的公共政策的利弊加以说明。
姜天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感到这个系统可能在将来至少辅助甚至代替人类的绝大多数关于公共管理的决策。姜天感到，他现在思考的问题已渐渐超出人类如何面对长生的问题，而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全新的时代。
他打开电脑，启动语音输入，把自己刚才的想法讲出，电脑立刻就将语音语言变成文字语言。之后，姜天启动编辑程序，这时电脑就把刚才输入的文字进行编辑，包括拟定各级标题，把口头表述中有些重复的地方删除重复的部分，表达不够精炼的地方精炼化，涉及到文献引用的部分，立刻到系统中搜索到原文，补入文献并将资料来源放置到文章最后的参考文献部分。
电脑完成编辑后，姜天再认真修改自己的文章，不断增加，不断删改，报告初稿完成。他站了起来，发现天已经开始亮了，太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更感到一个新时代的轮廓逐渐鲜明了。
7
两天后，姜天召集了课题组全体会议，他首先要把自己完成的报告向大家介绍以听取大家的意见。会议首先由医学院院长耿思博报告了长生药物的临床测试情况。100名受试者均进行了长生治疗，没有异常情况，根据定期跟踪调查，有些人已经感到身体状态在明显改善，甚至已经有了逆生长的苗头。
大家都点点头。这是关键，如果治疗没有效果，或出现了异常，长生时代就自然远离了。姜天也一直关注母亲接受长生治疗后的身体情况，也感到母亲的身体在明显改善，甚至脸上的皱纹已开始减少，母亲的心情也更开朗了。
接着新闻学院院长范帅教授报告舆情。他把刚编辑好的《长生舆情观察》第二辑发给大家，在这一辑的封面上已没有了“绝密”的字样。范帅院长报告了舆情要点。
现在情况已变得日趋严重。长生已完全成为关注度最高的公共话题，不仅一般网民不断发了大量的帖子，不少网络大V也不断发表意见。现在主张一个都不能拉下的全民长生已经获得政治上的正确性，至于如此多人口进入长生时代所带来的问题却少有人讨论，或一讨论就被围攻。拒绝被剥夺生育权也是重要舆情，有人说，断子绝孙的人生将毫无意义。还有值得关注的是，各医院的怀孕门诊数量大幅增加，显然有人在突击生孩子。现在人已经多了，再多生，无疑给进入长生时代带来更多的麻烦。有迹象显示，有人开始结社，试图进行有组织的反抗。
接着大家也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情况，都感到事态的严重。
姜天发言：“现在情况确实很严重，必须尽快拿出应对方略，我们现在是在与严重的公共事件爆发赛跑。好，今天我先说说我对关于谁长生，谁老死，由谁来决定，凭什么决定的一些初步思考。这是我们进入长生时代最急迫也是最基础的问题。大家知道，我是一位科学家，可我今天要谈社会问题，大家就先权且听着吧。有时不受条条框框限制的思考也可能有出奇制胜之效。”接着，姜天详说自己的思考。
先说谁应长生，谁应老死。我有一个思路，就是按一定的评价指标给每个公民评分，得分高者获得长生，相反就只能老死。我把这个指标称为公民指数。这一概念偏中性，我也曾想过叫公民优秀指数之类的，但那样的话得分较低的就可能会有受侮辱感。我再定义一个指标叫长生率，是指一个群体中获得长生的比率。
在全国按统一的公民指数给公民评分，可能导致有的区域长生率高，比如相对发达地区，有的群体可能长生率高，比如城镇居民，相反乡村居民的长生率就可能比较低。这样做的一个基本好处就是，让相对优秀的人长生从而使得在未来长生时代能比较容易建成良好的公民社会，而且这样做比较不容易引发争议。当然，也可能因此让某些群体感到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估计很难设计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大家点头赞同。
那么如何确定一个人的公民指数呢？受教育程度可作为基准指标。比如获得本科学历可得分100，获得硕士120，博士150，而大专85，高中中专70，初中60，小学50，文盲30。大量研究表明，受教育程度高的人，一般智商比较高，道德水准也较高。公民受教育程度数据在公民教育数据库中有储存。我们所提出的指标尽量是现有数据库中有的，如果让公民现在提供，问题会很大，容易造假，且工作量也很大。
下一步是个人收入和个人纳税情况，这个数据也有。我们把本科学历公民的平均工资赋值为0，超出一定范围加分，但设加分上限，低于一定范围的减分，也有下限。把这一加分或减分添加到每个公民的基础得分。具体操作以后再进一步研究，要等到拿到全国公民的收入数据才好提出具体细则。纳税也采用类似的方法处理。
当然这样做肯定会有人有不同意见，有人会说有钱就代表人好吗？不好绝对这样说，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我们还是要承认高收入、高纳税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一个人的优秀。
技术职称是加分的项目。高技术职称代表着一个人能够为社会做出贡献的潜在能力。公务员的行政级别是必须要纳入加分的。但技术职称和公务员行政级别加分不要太高，因为技术职称和行政级别对应不同的工资收入，这方面的信息在工资中已经有所体现。而且技术职称和行政级别只能加其中的一项，否则同时有这两项的得分就可能过高。企业尤其私营企业的级别一般在工资中已有体现。有一些荣誉也要给予必要的加分，但不要太多，否则操作起来很困难，原则上必须限于政府数据库中有记录的荣誉。
年龄是一个特别需要考虑的因素。在向长生时代过渡期间，所有人都将停止生育。对那些能获得长生的人来说，比较能够接受。但对那些不能获得长生又不能生育的人来说，接受难度更大，他们会是长生时代最大的牺牲者。对这些人，社会不仅不给他们长生治疗，还要把他们抓来节育。执行难度之大可以想象。为此，我有个基本思路：18岁以下的公民因未到上大学的年龄，原则上全部获得长生的机会，除少数有明显身体缺陷的人。52岁以上的公民，接受一个高负得分，且随着年龄的增加，负得分还要继续增加。这样，基本可以做到育龄妇女大多可获得长生机会，尽量避免给不能获得长生机会的妇女强制实行绝育手术。以上的设想也包含着，把长生的机会尽量更多地留给年轻人。在年长者中，只有相当优秀的才能获得长生机会。
还有一些其他的负得分项目。比如，有刑事犯罪记录的要大幅得负分，信用不好的也要得负分。
有某些疾病的也要得负分。首先是精神病，避免这些人成为未来社会的负担。身体有残缺的以及其他有严重疾病的，也要扣分。更具体的细节我就不再说了，将来留给政府有关部门去做吧，但要经过一定范围的讨论，但范围也不要太大，因为很难达成高度一致的意见。
还有一个问题需讨论。如果一个家庭丈夫符合长生条件，但妻子不符合，怎么处理？是夫妻俩只要有一方符合长生条件，另一方就自动获得，还是谁符合，谁就长生？各有利弊。前者保证现有的夫妻共同进入长生时代，这样矛盾也会比较小，但可能有一些并不是很优秀的人排挤了相对优秀人长生的机会。而后者则相反。
对此大家进行了分析讨论，支持两种方案的都有。但最后形成的主流意见还是，让夫妻共同进入长生时代，在场的女性学者更赞成这一方案。他们首先设想了一个场景，感到很难接受：加入丈夫获得长生，而妻子将要老死。然后，丈夫逆生长，一天天变得年轻，而妻子一天天老去，毫无希望。这时这两个人如何相处？丈夫要不离开妻子，可当丈夫变成30岁，妻子变成70岁，这两个人如何面对彼此？如果丈夫离开妻子，将要老死的妻子将如何走向生命的终点？
如果以上方案可确定，国家建立公民信息系统，把公民指数所需信息从政府和社会相关机构集中起来，然后根据所确定的评分标准由系统给每位公民打分，形成每位公民的公民指数，公民可通过网络查看自己的公民指数。如果有不同意见，特别是需补充得分项目，可在规定时间前向系统申诉。如果系统能直接判断补充的得分项目是有根据的即行更正。但有的信息需人工判断，比如过去并未录入系统的某些纸质的文件，如奖状等，需有人当面审核，则建立当面审核机制。一般可由机器人承担审核。这时，系统就派生出执行职能系统的执行力量。这个小细节值得关注，我一会再说。
有了公民指数，我们按指数给公民进行排序，一旦确定整个社会的长生率，马上就可确定谁将长生从而谁将老死。不过这里要注意，排序时分性别排序以确保在长生时代的性别平衡。
大家看看，这个方案的基本框架如何？姜天问大家。
大家均表示原则上可以接受。有人还夸赞姜天研究社会问题也有章法，不下于专门从事社会科学研究的。有些人补充了一些具体意见和看法，姜天都一一记下。
接着，姜天提出一个问题：“什么是一个好的政府？”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姜天的问题，或不知道姜天为什么现在要提这个问题。这时，姜天注意到，墙上的钟已快指到12点了，忙说道：“这不是一个马上能讲清楚的问题。这样吧，今天下午2点我们讨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我希望下午全体都能出席，大家看下午行不行？”
大家都点点头。人口与生育政策研究所所长汪文志教授说：“现在你的会最重要。”
8
下午2点，全都到齐了。
“我接着上午提出的问题，”姜天说，“什么是一个好的政府？”
无人回应，大家还是不知道姜天为什么要说这个与长生无关的话题。
姜天继续：“随便说，每人说一两条，比如政府官员要大公无私，等等。”随之有人陆续发言：
“一个良好政府要倾听民众的意见，关心民众的疾苦。”
“还要明断是非，维护公民的合法权益。”
“保护弱势群体。”
“很好地组织社会的生产活动，让民众富裕。”
“要能够集中民智，科学决策。”
“政府的官员受到制约，廉洁奉公，遵纪守法，不想贪，也不能贪。”
“政府要小，政府运作不要耗费太多纳税人的钱。”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差不多了，然后都看着姜天，不知他接着要说什么。
姜天说道：“这几天我有一个想法，如果把公民信息系统进一步智能化，就可能成为一个智能政府，而且符合你们对好政府几乎所有的期待。”
大家看着姜天，思索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法学院院长王子轩教授说：“可否解释一二，我是研究法学的，就是想看到一个好政府。”
“好。”接着姜天给大家讲解。
我们先想想，政府是如何决策的？也可以想想，我们比较熟悉的，我们大学是如何帮助政府进行决策咨询的？我们不妨回顾一下我们提出政策建议的思考过程。我们往往提出多种候选政策，然后评价这些候选政策的执行后果，从中选出一种我们认为最理想的，这就形成我们要提出的政策建议。这个过程有两个要素：一是候选公共政策的生成，二是对候选公共政策的执行效果进行评价，然后挑选一个评价最好或得分最高的作为我们的政策建议，或提出几个得分较高的政策建议供决策者参考，因为评价很难绝对化。
我们如何评价一项公共政策？我们有一套理论，理论通常表达为因果关系的结构。候选的公共政策形成一个假设前提，也就是如果实行了这项政策，根据理论我们判断将产生什么结果，然后对这个结果进行评价。这种评价必须是定性和定量相结合。为了定量评价，就要采用数据。为此，系统将储存大量数据可供分析。如果现有数据不足于评价某种政策的后果，则可以组织调查。这一调查可由调查机器人完成。
公共政策制定发生错误的一个原因是所依据的理论是错误的。或单个理论并没有问题，但社会问题往往是相互关联的。我们的政策有时会出错就在于对导致社会问题的复杂性认识不足，或对解决一个问题所形成的政策所引发的新的社会问题缺少认识。
我们可以考虑建立一个公共政策评价系统，方法就是把与公共政策制定相关的理论成果全部输入系统，更可能的是系统从公共网络中搜寻到相关的理论。然后对理论进行甄别，尤其对竞争性的理论进行评价筛选，确定基于当下的人类认识水平正确性概率最高的理论。当然，如果有特别需要，可以把某些理论设为必须依据的理论，比如当下政府确定的指导思想。基于这些理论，系统就可以对候选的公共政策进行评价打分。这个过程在逻辑上主要是一个演绎的过程。
公共政策的形成还需一个归纳的过程，就是如何生成候选的公共政策。大家还记得20多年前围棋对弈的人工智能阿尔法狗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事吗？阿尔法狗之所以如此了得得益于多种智能技术，其中有一项技术叫蒙特卡洛树搜索。姜天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加以解释，说明系统可以生成诸多可能解决某一社会问题的政策，就像下围棋，阿尔法狗划定下一步多种可能的落子位置。
这样，我们可以建立公共政策制定智能系统，其基本运作就是，系统生成诸多候选政策，系统评价每一候选政策并打分，根据候选公共政策的得分高低提出公共政策建议。之后，系统还会跟踪政策执行的效果，不断检讨实际执行效果与理论预期效果出现的偏差，分析原因，从而不断修正理论和处理数据的模型方法。
说完，姜天看看大家的反应，有的点点头，有的有些苦笑，可能理解上还有困难。姜天说：“大家不必纠缠于技术细节，只要理解一点，我们可以建立公共政策智能系统，就可以运用人类最可能正确的理论根据实际情况制定出这个时代最好的公共政策，虽然也受着时代的局限性不一定必然正确。”
大家均点头表示理解。
姜天继续：这个系统还可以扩展，使之具备司法审判功能。比如说，控诉双方只要提出有效的证据，系统就可根据法律提出裁决意见，这一点特别适合大陆法系的社会。如此一来，系统在将来有可能发展成至少在相当程度上代替人类的司法体系。对了，关于大陆法系，还是请法学院院长子轩教授再做些解释说明吧，我懂的也不多。
王子轩说话：“好吧，这是现考了。”
大家笑了。接着王子轩解释大陆法系。
世界上有两大基本法系：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大陆法系是指欧洲大陆上源于罗马法的各国法律，《法国民法典》是其代表，所以大陆法系也称罗马法系或民法法系。大陆法系是成文法系，包括立法机关制定的各种规范性法律文件、行政机关颁布的各种行政法规以及该国参加的国际条约，但不包括司法判例。通俗地说，就是按法律条文进行判决。而英美法系既包括各种制定法，也包括判例，而且判例所构成的判例法在整个法律体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好。”姜天继续：中国归大陆法系，所以更容易以法律条文和行政法规对案件进行判决，这对智能系统来说，更易操作。
现在大家发现，以上所说的公共管理的智能系统具备了你们所说的理想政府几乎所有的优点：首先它公正无私，廉洁奉公，如果我们不给它装受贿程序。其廉洁程度一定可超过任何我们所知道的清官。它绝对可以做到倾听民众的意见，关心民众的疾苦，其实任何只要被系统检索到的民众的声音，都是其做出决策的根据，并根据社会所拥有的资源，尽量满足绝大多数民众的需求。而人类的官员再善于听取群众的意见，也只能做到听取非常有限的群众意见，更不要说下级官员还可能故意引导上级官员听取指定群众意见。它能够集中民智，其实它可以做到吸取古今中外人类的一切思想成果用于公共政策的制定。它能够通过制定有效的公共政策来促进社会的生产。其实现在企业管理已越来越智能化。如果把企业管理的智能系统与公共决策的智能系统相连，我甚至看到一些被我们抛弃的计划经济的影子。它所具有的司法功能一定会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秉公断案，还民众以公道。这个系统对当下维持庞大的政府运作来说，是非常廉价的。只要一台超级计算机和听取计算机指令的机器人系统，所需人工很少。
当我想到，我们有可能创造出这个智能系统，我就想到一尊我们都熟悉的菩萨——千手观音。据印度佛教典籍记载，千手观音菩萨的千手表示遍护众生，千眼则表示遍观世间。佛教认为，众生的苦难和烦恼多种多样，众生的需求和愿望不尽相同，因此，就应有众多的无边法力和智慧去度济众生。观世音菩萨慈悲心愿，济世利人，能除一切灾难、一切心病与身病，且能由此超脱生死轮回。
大家想想看，我所设想的这个智能系统是否就像是千手观音？所以我给这个系统起了个名字，叫千手观音系统。有了千手观音，我们的社会将会是一个什么社会？
我少年时，算是一位共产主义的信仰者，其实现在想来那时也并不真懂。后来渐渐接受了西方的思想学术，几乎完全接受了自由主义的思想，甚至差不多接受了美国学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提出的“历史终结论”。这一理论认为，冷战结束并不仅意味着这场战争的结束，或者战后一段特殊历史时期的结束，而是历史的终结，标志着人类意识形态演进的终止和西方自由民主的普世化。我相信西方的民主的政治制度，自由的市场经济制度。
但当我提出千手观音的设想后，我认识到自己过去的局限性，这个局限性就是我们默认了西方自由民主制度的一系列隐含的假设前提。比如我们为什么要赞成民主反对独裁？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关于人的假设：个人的智慧有限，民主制度可以集广大民众的智慧；人是自私的，一旦掌握绝对权力，绝对就会腐败。而民主制度可以集民众之智慧，通过三权分立，限制政府官员以权谋私。但这个假设前提对千手观音来说，完全是不适用的。
那么有了千手观音，我们的社会将是什么样的社会？
有些像共产主义社会，因为共产主义强调物质极大丰富，这在机器人为人类创造出巨大财富的今天，差不多已经或快要做到了，我们今天的广大民众都可以享受到足够的产品和服务。但这个社会并不实行公有制。是西方自由民主的制度吗？从生产资料私有来说，有些像。但当下的生产资料私有与马克思时代已大不同。现在财富仍然不断地向少数人手上集中，但受到边际消费倾向递减规律的作用，富人的消费占其财富的比重越来越小，因而有产者和无产者的消费差距正越来越小。经济学院院长宋延军教授曾给我介绍过他的一项调查研究，他发现财富的基尼系数正不断扩大，但消费的基尼系数正不断缩小，是吧？
姜天看着宋延军，宋延军点点头。基尼系数是指国际上通用的、用以衡量一个国家或地区居民收入差距的常用指标。基尼系数介于0-1之间，基尼系数越大，表示不平等程度越高。
姜天继续：而且，我刚才说了，企业管理现在也越来越智能化了，如果将来再与千手观音系统连接，整个社会生产就在千手观音的主导下出现计划化，这又不像传统的资本主义社会了。
这个社会是一个民主社会吗？其实不是。千手观音会关注广大民众的意见和疾苦，之后的公共政策的制定可能会越来越趋于独断。我为什么说会越来越趋于独断？千手观音系统一开始可能只是作为公共政策制定的咨询系统出现的，最终决策仍在人类的政府，在政府领导。但渐渐地人们会发现，如果人类的政府不按千手观音系统提出的政策建议做，首先千手观音系统会立刻指出人类政府所制定的公共政策存在的问题，接着就可能发现人类政府制定的公共政策通常确实有问题。这时，人类政府的公共决策就更多地演变成对千手观音系统所做决策的背书。
这里我特别希望大家注意的一件事，千手观音系统出现后，将终极专制制度，因为任何英明的专制者在智慧、道德上都无法与千手观音系统相比，如此专制者进行专制统治就失去了合法的基础。这件事特别神奇，人类在过去的几百年来与专制制度进行了顽强的斗争，却在很多地方并没有取胜，今天专制制度仍相当流行。但一个智能的千手观音系统就能在平静中终极专制制度。
所以，我感觉如果一个社会的生产主要由机器人化执行，公共政策的制定智能化，我们就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它几乎容纳了共产主义制度和资本主义制度的几乎所有的优点，摈弃了其绝大多数的问题。而这个时代正好与人类进入长生同时到来，我们可以设想一下长生时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得很富裕，因为机器人高效率的生产提供了充足的物质产品和良好的服务。在长生时代，人口已有计划的减少，实现了人与环境的高度和谐。我们每个人都住在宽大的房子里，屋外鸟语花香，远处青山绿水。有一个千手观音政府，关注着我们每个人的意见、要求和疾苦，如果我们还有疾苦的话，以最有效地方式帮补我们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的每一个要求都会及时传到千手观音那里，那怕是很卑微的要求。人与人之间是高度平等的，至少就个人消费而言。在公共话语权方面，至少在千手观音那里，是平等的，因为千手观音在听取我们的意见时，只看我们的意见是否正确，完全不看发言者的地位和权势。这就意味着，人与人在经济上和政治上至少是实现了相当程度的平等。如果我们的权益受到他人损害，我们很容易就可将损害我们利益的人上诉千手观音，千手观音很快就会展开调查，做出公正的判决，还我们的公道。
其实，我今天特别想告诉大家的是，将要到达的长生时代不仅仅是一个我们可以健康长生的时代，而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全新的伟大时代，而我们正在走向这个伟大的时代！我们是何等的幸运！
说到这里，姜天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被他自己所设想的伟大时代感动了，其实也感动了周围的人，有一些人跟着流下了眼泪。
沉默了好一会，经济学院院长宋延军教授说话了：“今天，一个新的理论诞生了，昭示着一个全新的伟大时代。”
“姜天，”宗教研究所所长周桂雅教授突然大声说道，“你是上帝派来传播福音的使者吗？”
9
一周后，项目组陆续召开了几场内部研讨会，各分课题组报告了自己的研究成果。
经济学院院长宋延军教授报告了对未来社会经济制度的思考。自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诞生以来，世界上就出现两大经济学的理论体系。自1917年苏联十月革命后，开始了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实践。二次大战后，世界形成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两大阵营，并在各个领域形成激烈竞争，包括经济建设方面。自上世纪60年代以来，西方开始了比较制度研究。意思是，不要一味地全面否定对方，更不要情绪化，而是要客观地分析不同制度的优缺点，这一系列的研究产生了丰厚的理论成果，但一直并没有提出一种新的制度设计，可以包容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制度的优点，弱化各自的缺点。上次姜院长提出对未来社会的设想是富有启发性的，当时我就说了，一个新的理论诞生了，昭示着一个新时代。
我现在说说我的具体想法。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实行私有制，个人追求自身利益从而获得极大的参与经济活动的激励，强调经济活动的自主决策从而调动了人的企业家精神。由此，在微观层面来说效率很高。但由于缺少社会的统一协调，容易导致生产过剩，引发经济危机。马克思正是在这一点上判断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社会生产的无政府性必然导致经济危机，并断言社会主义必将取代资本主义。然而，当社会主义在一些国家取代了资本主义后，发现计划经济的操作性很低，而且计划严重扼杀了经济的自由，扼杀了企业家精神和广大劳动者的生产积极性，结果导致社会生产的低效率，短缺经济在社会主义国家普遍出现。
如果存在具有管理社会生产的智能系统，如姜院长所设想的千手观音系统，局面就可能改观。每个企业将自己的生产能力和生产经营计划报告给比如说千手观音系统，千手观音系统把这些来自企业的数据汇总形成宏观数据及时向社会发布，不断报告企业生产的结果和市场交易情况，还通过对大数据的分析了解民众的最终需求并及时发布相关的报告，这样企业就可根据及时更新的宏观经济形势及时调整自己的生产经营决策，可在相当程度上避免社会生产的严重过剩或严重不足。这样的制度安排既保留了企业的生产经营的自主性，调动企业家精神，又能在相当程度上避免社会生产无序所带来的诸多问题。从根本上来说，社会生产的智能管理系统可在相当程度上把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优越性得以较好的融合。
国际关系研究所所长田俊熙教授报告他对未来国际关系演变的思考。长生时代社会要能正常运行就要求全部公民绝育，现有公民部分获得长生，剩余的老死。我在项目组第一次会上就说过，长生时代，国际关系问题的焦点将转变为实行绝育国家和不实行绝育国家之间的冲突。我提议，中国作为联合国安理会的常任理事国，发起就全球实行统一长生和绝育政策一事召开安理会会议，制定出基本的政策。之后，提交联合国大会表决通过。所通过的文件至少要包括以下内容：为了有效控制全球的长生率，长生治疗一律由联合国组织实施。任何国家不得试制生产长生药物并进行长生治疗。如果一旦有国家违反，要建立全球惩罚机制，必要时由联合国组织的军事力量实施。联合国制定各国确定长生率的基本原则。各国按此原则提出其长生率的建议并与联合国协商，但最终决定权在联合国。介于目前全球人口过多的现实，人口过多的国家，主要表现在人与环境高度紧张的国家，必须制定一个低长生率的指标。
但可能有的国家拒绝实施绝育政策，或政府愿意实施但民众普遍反对并不执行国家的绝育政策。这时联合国可拒绝给不实施绝育国家的任何公民实施长生治疗。这些国家的公民到其他任何国家也不能获得到长生治疗，且不允许生育。
但如果不实施绝育的国家万一获得了长生治疗技术，问题就复杂了，就意味着巨大的冲突不可避免。这时联合国有两种政策选择：一个选择是，对这些国家实行边界封锁，即这些国家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但如果这些国家一旦人口过多，必然要向他国迁徙，可能是非法的迁徙，这时国际社会就难以有效阻止。另一选择是，从一开始联合国就强力干预，不惜动用联合国的军事力量，但后果难以预料。
宗教研究所所长周桂雅教授讨论长生时代宗教问题。课题组第一次会议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在长生时代宗教将如何发展。在第一次会上我说过，如果人都长生了，对来世就失去了畏惧，由此就可能导致在现世道德的滑坡。此外，宗教学认为，人对于死亡的理解，是宗教产生的一个重要思想基础。从社会学角度看，宗教信仰可以满足人的终极关怀精神需求，这是宗教的基本意义和价值。但现在人不死了，人还需要宗教吗？
上次会上，姜院长提出了千手观音系统的概念，我以为很有意思。把社会管理的智能系统称为千手观音，本身就很有宗教的味道。我甚至认为，这个系统就有一定的宗教的功能。如果这个系统包含司法功能，而且人做了坏事很容易被系统察觉到，或被受害人向系统举报，千手观音就启动司法程序，惩罚做了坏事的人，还受害者公道。这就意味着千手观音系统在执行现世报，效果会超过宗教，因为宗教都是强调现世难以确定的来世报。
比如人们常说，头顶三尺有神明，这句话很有警示作用。但谁都没有看到这三尺神明，所以不少人照样做坏事。但如果人被告知，千手观音注视着每个人，人就不得不注意自己的言行，就好像开车时告诉你有摄像头监控你有没有超速，你开车时就不敢超速了。而且，惩罚不是到虚无缥缈的来世，而是千手观音可能很快就施以惩治，是现世报。从这个意义上来世，千手观音有比宗教更强的道德约束功能。
还有一件事值得关注。人长生后，会否宗教情怀下降，甚至放弃宗教信仰？因为长生破坏了宗教的基本结构，这就是来世对现世的所作所为进行总清算。为此，我与长生治疗受试者中有宗教信仰人进行了访谈。访谈的核心话题是，如果你获得长生，你的宗教热情会否有些下降，因为没有了来世。有人说，还没有想这方面的问题，也有人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也有人表示会跟着感觉走，说不定哪天可能会考虑放弃宗教信仰。我甚至有一个直觉，中国人可能因长生而放弃宗教信仰的人会更多。我观察到，很多中国人信仰某种宗教，比如佛教，其实是在与神做交易。比如我注意到人在拜佛时，祷辞有一个基本的结构：我求佛为我做什么，比如升官发财，然后我将以什么回报佛，如供养三宝，重塑金身。这个祷辞结构明显是一个人与佛交易的结构。所以一旦拜佛被认为灵验了，就要去庙里还愿，以结束与神的交易，期待以后这种交易可以继续下去。
当然，西方人信教也有类似的问题，可能程度不如中国人。从更深层来看，在创建宗教时，如果没有人与神交易的结构，恐怕要让一种宗教广泛传播也会有一定困难，因为世俗中的人必然要从世俗的得失考虑问题。由于100个受试者中有宗教信仰的人并不多，也没有全都访谈到，现在还很难给出可靠的统计结论。
姜天马上说道，你们的调查很有意义。如果需要，可请国家长生委协助，在全国进行更大范围的问卷调查和访谈。现在宗教极端势力危害甚大。如果长生本身对宗教信仰具有解构作用，而且如果将来不让宗教极端分子获得长生，就有可能在将来的长生时代彻底解决宗教极端主义的问题。
人口与生育政策研究所所长汪文志教授发言：未来社会的长生率是一个需认真分析的问题。如果太高，未来人口太多，人类将长期处于人与环境关系紧张的状态中，再想要减少人口，难度就非常大了。但如果长生率太低，如何让众多人口接受老死，难度也很大。我认为，我们今天一定要对人类的未来以高度负责的态度做出选择，为了人类千秋万代的幸福，需当代人克服的困难，就必须勇敢面对。我赞同姜院长所设想的，尽量让育龄妇女获得长生，尽量避免对没有获得长生机会的妇女实施绝育。我们设身处地，如果一个未生育妇女，不能获得长生，还要可能被拉去做绝育手术，一定很难接受。这样的话，我初步计算了一下，就女性来说，52岁以上的妇女占妇女人数约35%多，考虑到要给52岁以上的优秀妇女以长生的机会，长生率可以考虑在65%左右，不要高于70%。我的具体测算过程在我们的分报告中有。
大家点头，感到汪所长的分析比较扎实，所提出的长生率目标与大家的直觉比较契合。
伦理研究所所长吴阳阳教授就未来道德的演化提出了分析。在鲁滨逊个人生活的岛上，没有道德问题，因为鲁滨逊不与他人发生关系。但人类组成社会后，人与人之间就发生关系。一种是市场交易的关系，一次交易后，交易双方关系结束。这种交易只要是平等自愿的，一般就不涉及到道德问题。但还有不少非市场交易关系，比如我在课题组第一次会上提出的，上下两代人之间的抚养和赡养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不是像市场交易那样一次完成，就需要法律和道德来加以规范，保证需承担责任的一方不能因对方失去了约束力而放弃自己的责任。比如我所解释的中国人孝道的起源，就是基于这样一种分析。在中国，为了上一代人获得来自下代的赡养，采用法律强化下一代对上一代人的赡养责任，甚至常回家看看也要通过法律来规范。还要比如，受人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其道德基础也是强调受帮助的人之后对施以帮助人回报的责任，实现人与人之间的互惠平等的交往。还有，人与人在交往过程中，不要相互伤害，比如限制婚外情的道德法律对此有所限制，其实仔细想想，也是强调人与人之间互惠平等的交往。
但到了长生时代，人所需要的帮助大多通过人与政府、社会以及通过机器人来实现。大家回想一下，很早的过去，大家有事找朋友帮忙，后来大多向社会购买服务，再后来人所需要的帮助大多可通过机器人来获得。人与人之间的伤害也在不断减少。比如婚外情在传统社会为什么是一种严重的伤害？因为会对减少另一方及其共同子女的利益，当然也包括性嫉妒。其实性嫉妒也并非是天生的，比如为什么在群婚时代人没有性嫉妒，至少不严重吧。还比如，几十年前就开始的换妻，为什么夫妻之间没有性嫉妒？因为夫妻双方是平等的，所以就没有了性嫉妒。这说明这些看是是天性的东西，背后还是有利益的因素。我估计经济学院的宋院长可能更赞同我的分析，只见宋延军点了点头。
吴阳阳继续：但到了长生时代，人们的经济交往少了，尤其是直接的经济交往。因性资源的竞争而导致的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伤害也将减少，因为人所获得性资源的多样性，导致两个个体之间冲突强度降低，包括在异性以及同性之间。我估计在未来的长生时代，道德会弱化，但这和今天我们讲的道德滑坡之类的不是一回事。今天大家感受到道德滑坡其实是说这样的一件事：这个社会需要道德，但人们不讲道德了，由此导致了严重的社会问题。而我说的在长生时代的道德弱化是指，这个社会不需要太多的道德来约束人们的行为，因为人与人之间可能导致不平等交往的机会大大减少了。
大家纷纷点头，没有想到道德还可以这么来解释。虽然感到一时不好接受，但仔细想想觉得也不无道理。
社会学院院长姚静文教授分析了未来婚姻家庭的演变趋势。提出有四个值得关注的新因素：一是，家庭已失去了生育的功能，而这是家庭最基本的功能。二是，在无用时代，每个人都获得经济上的独立性，家庭已失去了其基本的经济功能，如共同生产、共同消费等。三是，长时间相处所带来的严重的审美疲劳。四是，人类普遍年轻健康，包括艾滋病等各种可能通过性传播的疾病不再存在，婚外情必然盛行。至少以上这些因素，会导致婚姻的非传统性，暂时性，以及婚姻形态的返租。
婚姻形态的返租是我提出的一个新概念，稍微多说两句。我们回顾一下婚姻制度的演变，根据恩格斯的理论，婚姻形态的演变经历了杂婚、血缘婚、多偶婚、对偶婚、一夫多妻，再逐渐向一夫一妻转变。婚姻具有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最初人类的婚姻形式是杂婚，虽为现代人所不堪，其实是人类本能的自然属性的最充分的表达。婚姻的演化是社会不断对人们性行为加以限制，其中财产继承的要求是婚姻最终进化到一夫一妻制的基本原因。然而，随着机器人承担社会的绝大多数的生产活动，人们的财富越来越丰富，绝大多数人成为了无用阶层，财产因素对婚姻的约束将不断淡化。于是，人类的婚姻形态就可能出现沿着进化过来的道路向回走，因为人类的本能从来没有因社会制度的演化而消失，我称之为婚姻形态的返租，当然会走多远还需要不断观察和分析。这将导致人们有关婚姻的道德观念的变迁。这是我们要进一步研究的问题，特别是与婚姻有关的法律制度是否应做相应的调整。
法学院院长王子轩教授就向未来长生时代过渡时期的法律问题进行了分析。在过渡时期，社会矛盾冲突将空前激烈，因为人与人之间面对长生与老死的生死竞争，不能获得长生机会的人可能会强烈反抗，社会表现出强烈的反社会行为。他提议制定过渡时期的临时刑法，强调对任何反社会行为施以严刑峻法，甚至不惜动用极刑。详细内容可从我提交的报告中读到。
这场讨论持续了三个半天，是不同学科学者之间的相互讨论，大家均感到很受启发，很有收获，而且与第一次课题组会议相比，对未来长生时代到底会是什么样子，越来越感到清晰可见了。
最后，姜天做总结发言，高度肯定了各位学者高质量的研究，他计划将各人的报告择其要点，形成一个总报告，之后再附个人的分报告，尽快成书，向有关方面报告。争取在7月底提前向国家长生委员会提交本校的研究报告。
10
2038年8月10日，姜天接到中国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发来的正式公函，通知他8月15日早上9点到北京代表商州大学课题组向国家长生委员会汇报他所主持的研究结果。
8月15日早上8点半，姜天来到会场签到，领取会议日程。他首先注意到，今天只有5家单位汇报，而接到研究任务的单位是8个。更让他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他今天被安排在第一个发言，由此他获得一个信号：国家长生委员会应是很重视他所主持的研究，顿感信心倍增。
快9点时，国家主席及一些重要的国家领导人来到了会场，全体起立鼓掌欢迎。姜天今天感到有些紧张。姜天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但大多仅限学术界。今天要面对面近距离地向国家主席等国家领导人汇报研究成果，还是第一次，而且这和学术会议做学术报告不一样，学术会议讲完了走人，而今天的汇报可能会影响到国家重要政策的制定，他深感责任重大，但也生出几分豪情。
会议围绕一个大圆桌举行，由国家长生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童志浩主持。姜天是认识童志浩的，在美留学时，童志浩在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攻读博士，当时宋延军在哈佛大学经济系攻读经济学博士，姜天通过宋延军认识了童志浩，在一起喝过几回酒，说古论今，畅谈天下大事，还在一起下过围棋，只是回国后就没有再见过面，只是在电视上渐渐看到童志浩的新闻。
童志浩致简短的主持词后，姜天第一个汇报。根据童志浩的安排，姜天作为生命科学家简要地把长生技术做了通俗简要的介绍，之后侧重就中国乃至人类应如何应对长生时代进行了汇报，特别介绍了他关于如何决定谁长生，谁老死，由谁来决定，凭什么决定的基本思路，还介绍了他提出的公共管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的设想。
之后，另外两位学者在上午做了发言，下午又有两位学者做了发言，每位学者的发言均为一小时。在听完了其他四位学者的发言后，姜天大概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天被安排在第一个发言，应该不是童志浩有什么照顾，而是其他四位学者所主持的研究把长生时代到来更多地处理成突发公共事件，因而所提对策大多基于公共事件危机处理的视角，侧重于一些具体的应对措施。相反，他所主持的研究基于长生时代与无用时代同时到来将带来的社会巨变，并提出千手观音系统来解决长生时代的诸多问题，包括解决谁长生，谁老死，由谁来决定，凭什么决定，显然比其他学者在境界上高出一筹，同时还更具操作性。姜天的演讲也更显大气和从容，不看讲稿侃侃而论。在姜天演讲的一小时，全场无一点声响。而到上午第三个学者演讲时，交头接耳就多了起来，主席还离开了一会儿，估计去上了一趟厕所。
五位学者发言完后，童志浩主持讨论，主要是与会者对五位学者的发言进行提问，提问得最多的是关于姜天所提出的公共管理千手观音系统。
最后由主席做重要讲话。他首先感谢今天到会学者及其研究团队的辛劳，对未来如何应对长生时代的到来提了一些原则性的看法，显然比较契合姜天的发言，还特别强调姜天所提出的千手观音系统值得关注，要求有关部门拿出一个意见来。如果可行，立刻调动国家资源尽快开发这个系统，至少先解决谁长生，谁老死，由谁来决定，凭什么决定这些迫在眉睫的问题。他还要求国家长生委员会在国内面对长生时代方案成熟后，立刻把中国方案向联合国长生委员会报告，外交部在联合国安理会提议召开会议，讨论人类如何面对长生时代问题，及时提出中国的方案，争取以中国方案为基础形成联合国的人类面对长生时代的方略。自世界近代以来，中国首先是一个被抛弃的国家，然后成为一个追赶世界潮流的国家，只到现在还不能算被普遍认可的世界一流国家。但现在人类面对长生时代，中国一定要拿出中国方案，表现出中国的智慧，引领世界的潮流，进而成为当之无愧的世界一流国家。（此处有掌声。）最后要求国家长生委员会综合各位学者主持的研究，拿出一份执行报告来供有关部门做进一步讨论，方案成熟后，要上政治局，最后要召开临时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全体代表表决形成决议，并制定相关的法律，之后立刻付诸实施。
全场致以热烈掌声。姜天也热烈地鼓了掌，他感受到自己今天受到高度肯定。之后主席与五位学者一一握手，表示感谢。姜天第一次与国家最高领导人握手，稍有些激动，不过他尽量显得平静甚至矜持。当主席伸出一只手的时候，他也只伸出一只手。之后，主席又加上一只手，他才又加了一只手。姜天注意到，主席只有与他握手时才加了一只手。 主席还特别对他说，以后还要多听他的意见，希望他多发挥作用。姜天点点头。
主席等国家领导人先离开了会场，之后众人散去。正当姜天要离去时，送走主席等国家领导人的童志浩马上返回，拉住姜天：“怎么，今天还不喝两杯？多少年没有一起喝啦？”
姜天点点头：“喝，今天正当其时。”
两个人坐上童志浩的车。童志浩对车说，去香山咖啡店，定个小包间，一会到。
一会儿，两个人来到了香山咖啡店，门口的机器人招待把他们引导到预定的包厢，童志浩跟机器人招待点了酒菜。很快咖啡就先送来了。
两个人先喝咖啡。
“你看，十多年不见，你我头发都白了不少。”童志浩有些感慨。
“不要感慨啦，马上头发就要变黑。长生时代即将到来，人生才刚刚开始。”姜天说。
“今天散会后，我送主席离开会场。主席专门问了你的情况，说国家长生委的报告可以你的报告为基础，对你提出的千手观音也很有兴趣，还说要找你专门谈谈。”
“是吗？很荣幸，你安排吧。你说，主席真地会喜欢千手观音系统吗？”
“这么有意思的一个概念，主席为什么会不喜欢吗？”
“如果千手观音系统真是一个能有效实施公共管理的智能系统，可能将会取代政府，政府的主要领导将来可能更多地只是为千手观音做出的公共决策背书。在千手观音系统进行公共管理的长生时代，人类就可能再也没有了伟大领袖。”
“你想多了，我们要相信国家主席的公心和胸怀。这两天先不要回去了，我们共同起草主席今天讲的执行报告好不好？其实，你主持的报告已经提供了很好的基础。”
“好吧。”
第二天，姜天以自己的报告为基础，又融合了其他7份报告，包括没有参加汇报的3份报告，形成了一份执行报告的草稿。之后，童志浩多次与姜天进行了讨论，并对报告进行了增改，把一份学术报告转变成政府的公文。然后先把报告呈给了国家主席，也是国家长生委员会的主任委员。主席看了后，约见了姜天，童志浩陪同。
在指定时间，童志浩把姜天带到主席的办公室。主席起身到办公室门口表示欢迎，然后三人来到小会议室坐下。一会儿有人奉茶。姜天注意到，在国家主席办公室，这些事也是由机器人秘书在做。
“姜教授，拜读了主要由你起草的执行报告，很不错。”
“谢谢，还请主席多指教。”姜天客气地说。
“我对你提出的千手观音很感兴趣。你能不能把千手观音的原理再跟我说说，上次会上你说得太简略了。”
姜天知道，主席是历史学博士，尽可能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千手观音系统的工作原理。姜天从主席的插话感受到，主席有很高的理解力。
“如果未来千手观音系统做公共决策，人类政府干什么？国家领导人干什么？”主席问。
姜天苦笑：“没有太多的事。智能系统进行公共管理的时代，可能将少有英雄，甚至可能很难产生伟大领袖。”说完姜天看着主席。
主席笑了，没有说话。
姜天继续：“人们喜欢讲英雄的故事。但我们仔细想想，就拿中国的历史来说，那些英雄辈出的时代其实都是很坏的时代，比如楚汉相争，三国，出了多少我们今天仍在津津乐道的英雄，可那个时代饿殍千里，生灵涂炭，尸横遍野。也许没有英雄的时代，我们缺少了英雄的故事，但却是一个凡人幸福的时代。”
姜天注意到，主席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姜天继续：“不过，如果我们能顺利地将国家甚至整个人类带进长生时代，并建立了千手观音这样的公共 管理智能系统，我们就将时代推向一个全新的伟大时代，天下人将健康长生，永享平安欢乐，至此过往的英雄将全不在话下，此后人间将再无英雄！”
“姜教授太有想象力了。”主席大笑。
11
自8月15日的会后，会议的一些精神便在坊间快速流传。大家认识到，一个不拉下的全社会长生是不现实的，将来要按一定指标体系考核每位公民，得分高者将获得长生，否则就只能老死。但听说受教育程度是基础性的指标，还有其他诸多指标，但具体指标版本多样。但人们已逐渐认识到，一定要往可能的指标上靠，从此不能再做错事，过马路也一定要走斑马线，更不要说做坏事。警察顿感轻松了不少。
如此，受教育程度低的迅速到各种补习班恶补，能得一个证书是一个证书，说不定就能加分呢。人们紧急行善，大多数人相信，行善一定可以加分。于是，人们纷纷寻找行善的机会。
首先想到的是到养老院。这个地方不仅是行善的好去处，而且还可出具行善的证明。刚开始养老院跟过去一样，欢迎来行善的志愿者，但很快就人满为患，而且给来行善的志愿者出证明盖章也十分麻烦，因为人太多了，甚至一些护工来帮忙出具证明，还耽误了正事。老人们也不干了，因为脚一天被洗4次也不好受，一波又一波的人来给自己讲故事唱歌，也不胜其烦。
后来老人们明白了，这些志愿者来养老院并非出于善心，而是来积善以增加获得长生的机会，是无善心的善行。老人们觉得自己好像被利用了，味道不正。更严重的是，有一种说法产生出来：行善的人固然可能获得加分，但被行善的人可能要被减分，因为他们表现为社会的负担。这样，老人们就更不肯干了。很快养老院纷纷打出告示，拒绝一切前来行善的志愿者，说机器人护工已经做得很好了，谢谢了。
更诡异的是，当人们想行善而无处行善时，行善者与被行善者的身份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如果一个人让别人给自己行善，这个接受别人行善的人变成了行善者，而原来意义上的行善者却变成了被行善者。接受别人的行善被视为是一种成就他人的牺牲。
这时，一些人开始让别人给自己行善，不过大多是一些自认为长生无望的人。他们希望多积些善德，也许来世可以长生，但也不清楚，如果阳世上的人都长生了，阴间的人还能不能获得转世的机会？因为阳世的人不再生育了，转世要通过投胎才能实现。反正不管有没有来世，多行善总不是坏事。
一些不接受志愿者的养老院后又开始接受志愿者来行善了。有的老人说，如果我们能帮社会多做一些，也是最后回报社会，尽管他们做的是让别人帮助自己。但现在让别人帮自己就是在帮助帮自己的人。
伦理研究所所长吴阳阳教授观察到以上现象，写了一篇论文发表在国外伦理学的权威期刊，提出善守恒的概念。一些年后有国外学者把吴阳阳的观点总结成伦理学的善守恒定理，还分出一二。
善守恒定理一：一个社会的总善量是守恒的。一部分人施以善行必定伴随着另一部分人的负善行。比如，一个人帮助另一个人找他丢失的东西。如果这个人找到了丢失的东西，是为行善，但丢掉东西的人就给别人添了麻烦，是为负行善。结果总善量并没有改变。
善守恒定理二：个人试图获得善守恒。表现为两种行为模式：模式一，一个人积累了负善行，就会多行善事，试图实现在个体上善守恒。比如一个得到别人的帮助，总想回报帮助自己的人。模式二，一个人行善给他人，要求得到相应的回报，结果还是在试图实现善守恒。当然这里所讲的回报是更广义的，比如获得心灵的愉悦。
善守恒定理的一个应用就是，改变了人们对良好社会的看法。过去人们普遍认为，一个良好的社会应该是人人愿意积德行善。而现在人们认识到，一个真正良好的社会应是，人人有善心，但无处可行善，因为人人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想想，我们去扶贫，是因为有人贫困。没有贫困，也就不需要扶贫的善行。一个社会有人贫困，肯定还不是一个完善的社会。如果一个社会整天要人们去行善，而且确实有善可行，这个社会一定在很多方面不完善。
就中国来说，在过去贫穷的时代，人们经常需要相互帮助，因为不少问题自己很难解决，因为贫穷就意味着缺少解决问题所需的资源。也正是在那个时代，产生出雷锋这样有诸多善行的人物。后来富裕了，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帮助就少了很多，其实这是社会在进步。我们不妨回顾一下雷锋做过的好人好事，比如送大娘回家，早些时打个的就可，现在则有共享的无人驾驶汽车，大娘根本不会需要有人送她回家。因此不要为雷锋的远离而太过伤感。至于帮人推板车，那更无可能，博物馆里的板车不让随便推。
姜天认为，如果有了千手观音这样的公共管理智能系统，大概就离社会无善行的境界不远了。
12
自8月全国长生委员会的会议后，不少部门行动起来。首先中国数据中心牵头，先建立评价公民指数所需的数据库。根据确定的指标体系，对不同评价方案进行了测试，主要是测试基于不同指标体系以及基于不同的长生率，比如65%，谁能长生，谁将老死，这个结果是否合适，是否执行时受到的阻力会比较小。姜天也参与了测试及对测试结果的评价。最终确定以65%为目标长生率作为国家长生委员会向中央的建议。这个建议最终还需获得联合国的批准，如果，根据姜天团队的设想，长生治疗最终由联合国来组织实施的话。
中国科学院组织了关于公共管理千手观音体系的研究。办法是提出招标课题，一个月内各大学研究机构组织申报，经评比确定3家单位作为中标单位立刻进行研究，国家支付巨额科研经费。这样的组织方式虽然花钱多一些，但在中标单位之间形成竞争，而且参与的学者多，一般来说，思路更开阔，方案更多，成果会更好，时间也更快。这个项目因是由姜天首先提出，所以姜天在招标会上对项目进行了说明，并参加评标。为了准备项目说明，姜天又查阅大量资料，听取一些智能专家的意见，姜天形成了更为明确具体的框架。
评标结束后，姜天回到商州，他感到有些累了。下了车，先回家休息。
一进家门，姜天首先看到母亲，便问：“老太太，身体好吗？”
这本是一句问候语，至少在多数时候，但现在不是了，姜天要检查母亲是否在逆生长。他仔细看看了母亲，发现半月不见，母亲果然有明显的逆生长的迹象：脸上的皱纹明显淡了许多，皮肤变细了，头发在变黑，身体明显硬朗，至少已年轻了3岁。
“检查过啦？”母亲问。
“不错，你自己感觉呢？”姜天问。
“这些时一点病都没有，身上也没有一点不舒服，长生真好。对了，以后不准再叫我老太太，不准了，你就再叫几天妈吧，还不知道能叫几天呢。对了，不知变到18还需多久啊？”
姜天注意到刚才母亲在讲话时，好像有些嗲的味道了。姜天笑了，长生在改变着人。
晚上大家都回来了，一家人在一起吃完饭。
“好像有些日子没凑齐在一起吃晚饭了。”奶奶说。
“是有些日子了。不过没关系，长生了，以后日子长着呢。”姜天说。
“你就知道整天在外面忙。晓辞明年就要高考了，你也不管管。”姜天的妻子有些抱怨地说。妻子叫宋宝贞，是政府的公务员，当然早就担任一定职务了。
“好啦，我管。”然后姜天问晓辞：“现在准备得怎么样啦？”
晓辞回答：“正全力以赴。爸你知道吧，现在大家特别拼命。现在有一种说法，将来只有本科生才能获得长生。过去大家拼命是想考上，考个好学校，现在是考生死，考长生。爸，可否向你确认一下，将来真地只有本科生才能长生吗？”
“爸无法跟你确认，因为谁能长生的方案是当下国家的最高机密，再说也没有最后确定。你们就多努力吧，学历越高肯定获得长生的机会就越多。看到中国的高中生为考大学这么辛苦，我就想到美国高中生，他们的高考就轻松多了，当然他们也没有中国意义上的高考。”
“不高考就上大学？”晓辞有些好奇。
然后，姜天就向女儿介绍美国大学的录取，说着说着他有了一个想法，如果把千手观音智能系统应用于大学录取，好像可以改变中国大学的录取，进而改变高中生的学习生活，为中国的中小学生真正实现减负。他决定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让晓辞以及晓辞以后的中小学生们过上他一直羡慕的美国中小学生的学习生活。
吃过晚饭，姜天回到自己的书房。他本想休息，或与妻子一起看一部电影，但他被自己所提出的运用千手观音智能系统改变中国教育的设想所吸引，于是打开电脑，他要写一个如何运用千手观音改变中国高考乃至中小学教育的方案。
妻子进来了，伏在姜天的肩上：“干什么呢？”
“我想提一个改造中国中小学教育的计划。”
“要先你多关心一下晓辞的高考。”
“对啊，晓辞也是其中的一员。我争取要让晓辞以及晓辞这一代人受惠于我所提出的教育改革。”
“你的心总是这么大。”
“不好吗？”
姜天感受到，妻子在深吻这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姜天感到享受，他知道妻子非常肯定自己，尤其这段时间。他能时时感受到来自妻子飘来的肯定和赞赏自己的目光以及妻子自己的一种满足，他很在意，也深受鼓舞。其实，姜天特别在意自己是否让妻子得到满足。可能有些人的幸福就是更多地来自给别人所带来的幸福。
过了一会，妻子在姜天书桌对面坐了下来。姜天知道，可能今天妻子有什么事要说。
“长生方案定了吧？”妻子问。
姜天点点头：“基本吧。”
“我母亲能长生吗？”妻子严肃地问。
“可能有困难。现有的方案主要是给52岁及以下的人更多的长生机会，尤其是未生育过的女性。对于年长者，只能给很优秀的人提供长生的机会，衡量的标准主要是受教育程度、技术职称、纳税以及范围有限的获奖等。”姜天知道，妻子的母亲是大专学历。
“估计像你母亲这样的，应没有问题吧。我母亲在文革中读了初中，17岁就下农村，77年恢复高考时她已在农村生活了近10年。然后参加补习，最后才考上大专，这在他们那个时代已是很不容易了，不下于今天的本科。35岁才生下我，45岁就守寡。她有太多的梦想，其实人也很聪明，只是没有获得机会。如果她能获得长生，她就有实现梦想的可能。”
“这次所提出采用千手观音系统解决谁能获得长生时，就考虑到怎样才能有效避免可能的营私舞弊。在技术层面上，几乎不可能让不能获得长生机会的人获得长生。”
“连你在技术上几乎也做不到？”
宝贞把“几乎”两个字故意说得很重，暗示做不到不是绝对的。
姜天摇摇头：“我做不到。”
这句话，既可理解为他想做但在技术上做不到，也可以理解为，他根本就不想做。宝贞注意到，姜天从美国留学回来后，变得更死板了。其实她挺欣赏丈夫的这种死板，甚至觉得也是一种美，尤其对已经获得一定权力的人来说，这让自己生活得踏实。但这次面对的是自己的母亲，宝贞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13
几天后，姜天把自己使用千手观音智能系统改造中国高考录取的方案想得差不多了。同时他也在开始思考长生时代的教育问题。他想听听教育专家们的意见，自己毕竟是研究生物学的，不过姜天一直对中国的教育高度关注。他把自己的职业选择为教育，就是深知教育对国家对人类的重要。他打电话给教育学院院长钟泽宇教授：“老钟，我最近参加中国面对长生时代的研究，我对改造中国的教育有了一些想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可否安排一些专家开个小范围的研讨会，我来讲讲我的设想，再听听你们的意见。”
“好啊。”鈡泽宇说。“能让我们为面对长生时代研究做出贡献，我们非常高兴。对了，你成立面对长生时代课题组都没有叫上我。”
“不好意思，当时没有想到这事跟教育有关，是我短视，现在弥补。”
“好，不说了，就安排在周三下午2点半吧，小会议室，人我来安排。”
周三下午2点半，姜天来到教育学院的小会议室，已有约10位教师在等待了。姜天在学校里是不少人乐于谈话交流的对象，因为大家感觉与姜天聊天总是很有趣，也很有收获。
钟院长简要开了个头，就把时间交给了姜天。姜天先把自己写好的材料发给了大家，然后开始了他的报告。
大家现在都知道，长生时代就要来临了。现在有诸多关于面对长生时代的研究，但就我所见，教育如何面对长生时代的研究尚不多见。我今天想跟大家讨论两个与教育有关的问题：一是我对中国高考改革的思考，二是长生时代的教育，这一部分我今天可能更多地是提出问题。好，我先说第一个问题。
中国教育有诸多问题，你们专门研究教育的，比我更了解。就我的观察而言，至少有两方面的问题：一是在中国教育体系下所培养出的学生缺少实践能力、批评精神和创新能力。早些年钱学森之问实际上就是在质疑中国教育对学生批判精神和创新能力培养上的严重不足，因为顶尖的学术人才集中表现在批判精神和创新能力上。二是应试教育，中小学生的课业负担太重，由此引发诸多问题。
从历史上来说，中国的教育自古就缺少对学生实践能力、批评精神和创新能力的培养。春秋战国时代，虽出现难得的百家争鸣的局面，但所争论的问题几乎与科学及生产活动无关，争论的方式大多为思辨方式，而非实证方式。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批判和创新就基本停止了。就教育来说，基本上就是让学生死记硬背经典，尤其在启蒙教育阶段，任何对圣人和经典的怀疑都是绝对不允许的。其结果，就是中国学术发展的停滞，中国教育无以发挥引领社会向前发展的先导作用。
但就此而已，仍不能解释近代尤其到1949年后中国教育的问题，因为中国周边的一些国家和地区在古代也是采用的中国的教育体系，如日本、韩国等，但到近现代后教育就发生的根本性的改变，更接近于西方，由此科学技术也得到快速的发展。因此，从根本上来说，当代的教育问题还是要从当代去寻找答案。
要回答中国教育的问题，不妨与西方的教育进行对照，不妨提出这样的问题：中国教育出现的问题为什么在西方没有出现？而西方教育好的方面，为什么在中国没有发生？
有一种较为流行的说法是，美国学生上大学太容易了，美国高等教育早就进入到普及化阶段。因此，美国的中学生没有中国中学生所面临的高考压力，几乎高中生想上大学的就可以上，所以不需要太争，从而可以全面发展，而不像中国的高中生那样只能埋头读书一心只为将来高考做准备。但这个解释并不完满，因为虽然美国的高等教育资源的人均拥有量要远远超过中国，但高校的质量水平也是相差很大，而不同质量的高校的毕业生在劳动市场的表现相差很大。可以说，在任何社会任何时代相对高质量的高等教育资源的稀缺是永恒的。那么，为什么美国的高中生没有像中国学生这样拼命学习争上哈佛、斯坦福并由此发展成高中生、进而延伸到初中生甚至小学生普遍学业负担太重的问题呢？
教育，作为一种提供服务的行为，也是绩效导向的。也就是说，如何来评价教育的绩效就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教育的发展。就中学教育来说，重要的绩效指标是中学生能被录取到什么样的大学，就此而言，中西方应是大同小异。以下以美国为例介绍西方大学对本科生的录取。
美国的大学自主招生。尽管各校录取政策不尽相同，但大同小异，对学生进行综合考量，考量因素包括：就读高中的教学质量、历年的学业成绩而不是一次高考的分数、SAT (Scholastic Assessment Test，学术能力评估测试）、学生所参加的各类活动，包括是否担任学生干部、是否是校报的编辑、是否参与有意义的课外活动、是否到社区和医院养老院做义工等等，这些被看成是该学生有没有很好的活动能力、领导才能和社会责任心的表现。学生自荐信、推荐信是录取时的重要参考。
有这么多标准指挥着学生在各个阶段的学习，因此，学生一定要力求综合发展，而不只是死读书，一定要发展起自己的个性的、独特的方面，这样才能更好地在众多申请者中脱颖而出。另外，还值得一提的是标准测试。中国的高考主要是考知识，所以花时间越多，成绩就越好。而标准测试主要是测试学习能力和智力水平。虽然多做题多练习会有一定的进步，但边际效果递减得较快，通俗地说，练习的时间增加，标准测试成绩会提高，但提高的速度会减慢，到最后再用功也很难提高分数。这大概是这类考试的科学性之所在：主要考你的学习能力和智力水平，而不是知识。你的智力水平就这么高，再多花时间，用处不大。
那么这种在美国等西方发达国家行之有效的大学录取制度可否移植到中国，由此中国的中小学生学业负担就不会太重，进而追求全面发展？其实至少三十多年前就有人大代表提出类似的建议，但一直到今天仍未实行，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中国的社会风气不同于美国。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把美国大学的录取方式引入到中国来会如何？
如果学生的中学学习成绩也是在考虑范围，那高中出示的学生成绩单不知道有多少是造的假？这种造假可能来自相当数量的任课老师以及高中校长，而这在美国是不可思议的事。如果把学生参加的各种社会活动也作为高考录取的因素，不知会弄出多少假来。而美国的学生以及美国老师给学生写的推荐信造假很少。我留学美国时有一位同学申请进入博士项目一直不成功，后来才得知，她的硕士导师在推荐信上居然说，该同学不适合做研究。这种事在中国几乎不可能发生，至少我不会这样做，如果我答应给那位同学写推荐信的话。中国学生的自荐信如果也列为参考的话，恐怕更难相信，不知会弄出多少个学生会主席、副主席来。美国学生所写自荐信一般比较实事求是，所以才有参考价值。反过来想，如果美国学生的自荐信谎言一大堆，大学怎会要求申请者写自荐信并认真对待呢？
再说大学方面。美国大学的录取是比较公正的，由一个委员会按一定程序来决定。很少听说有政府官员或亲戚朋友到大学里来打招呼递条子一类的事。如果有的话，在美国的新闻环境下，很难不被披露。而中国大学在招生中的腐败早不是新闻。现在大学几乎是以高考成绩为唯一录取标准，但录取时不规范操作已是五花八门。如果大学可以综合考察一个学生来决定对一个学生的录取，后果不可想象，可能完全失去章法，不知名正言顺的腐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实际上，一些大学开放自主招生后，就不时传出负面新闻。
有幸考上大学的学生到大学后发现，知识教育要求学生的只是接受，而思想教育要求学生的只是统一思想，保持一致。考研究生也主要考知识记忆。大学并不特别关注对学生批判精神和创新能力的培养，偶尔跟学生说两句你要勇于批判勇于创新，但对学生真正的批判精神和创新能力的培养于事无补。大学录取研究生首先看成绩而不能像西方大学那样综合考察学生，也仍然与社会风气不好有着直接的关系。
以上分析说明一点，如果照搬美国大学录取的一套，在目前中国的社会风气之下，中国的高校录取、高中乃至初中小学教育可能问题更严重，可能发展成既不是传统的应试教育，也不是美国式的全面发展，而是花很多时间在造假上做文章。中国的高考虽问题很多，但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公平，比较能够实现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特别是实行了网上录取后，不规范操作的空间在逐渐缩小。
根据以上分析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中国的社会风气决定了中国的大学录取本科生甚至研究生时只能采取以考试成绩为录取标准的基本依据，这就进一步决定了高中乃至初中小学的教育必然是应试教育，甚至大学也只是以传授知识为主。对学生实践能力、批判精神和创新能力的培养只能置于次要地位，或根本就不重视。如此，要想真正给中小学生减负，要培养大学生的实践能力、批判精神和创新能力，社会风气首先要改善。
但社会风气的改善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涉及到民主宪政的重大改革。但我现在有一个新设想。未来解决进入长生时代谁能长生等问题时，我提出了公共管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的概念，目前这一系统已进入研发阶段。然后，姜天把千手观音智能系统的基本原理尽量用通俗的语言给大家做了介绍。
有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就可以解决一个重要的问题：不良社会风气所导致的高校录取中不公正录取的问题，其基本思路就是，在公共管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中设置高考录取模块。考生的各种信息已收集到系统中，各高校制定各自的录取政策，主要体现在对考生各方面表现的权重，比如有的高校更看重高考成绩，而有的也很重视考生其他方面的表现。每个考生也向系统表达自己被录取的偏好，比如高校的范围，综合排名、学科排名、区域偏好等。当所有这些系统都输入到千手观音智能系统，系统就可以根据各高校的录取政策以及学生的被录取偏好，完成录取，其结果是：高校录取到最符合其录取政策的学生，而学生被录取到能被录取且最符合其偏好的学校。
这里值得关注的是这一系统与目前使用的高考录取软件的异同。目前的高考录取软件只是以考分论英雄，基本不涉及其他，虽有公正之效，但导致中小学生学习死记硬背以及繁重的学业负担。千手观音智能系统具有跟踪收集考生信息的功能，包括平时的学习成绩、高考成绩、各种有关考生的信息，如所参加的社会活动，获得的奖惩等，以及相关教师的推荐。教师推荐的真实性也是系统所关注的，这可以通过跟踪对比所推荐学生的实际表现与推荐信对该学生的评价从而形成对教师推荐真实性的评价。
当录取方式改变后，学校的教育以及学生的学习必将随之改变。从中小学来说，如果让学生被录取到最好的高校作为实际的办学目标，就必然要重视学生的综合发展。如果有更多的高校重视学生的批判能力和创新能力，则中小学就必须培养学生这方面的能力。与此同时，学生也会根据高校的录取政策相应改变自己的学习。
说到这里，姜天看看大家，问有没有什么评论或批评？
大家沉默。这些教师大多可算是教育学院的精英了，长期学习和研究教育，但他们没有想过用智能系统代替高校的录取可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变化。也有的一时还难以理解刚才姜所天介绍的千手观音智能系统，以及把高校录取政策和考生录取偏好之间进行的匹配所涉及到的复杂计算。
钟院长讲话了：姜院长今天对中国教育的思考富有极大的启发性，我们还需进一步了解，好在姜院长把他的设想发给了大家，找个时间我们就姜院长的设想发表评论。这样吧，你再说说你对长生时代的教育问题的思考吧。
“好。”姜天继续。
其实关于未来长生时代的教育，我今天主要是说问题。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我们先做一个假定：未来学习是人们获得知识的基本方式，而教育是帮助人们学习。我之所以做这个假定在于，不排除未来在人脑中植入芯片，而芯片中所包含的知识就成了人所掌握的知识，更不排除把人脑与网络连接，所有网络知识都成了人的知识。甚至不排除其他让人们获得知识的方法，当下最富有想象力的人连想还想不到。
有以下事实值得关注：在初进长生时代，随着所有获得长生的人完成小学教育，小学将全部关门，学完中学则中学全部关门，但学完大学本科甚至博士后，大学的命运将如何？是关门还是重新定义大学？在长生时代，人的学习是永久的，教育如何满足人们永久学习的要求？将来是人类教师从事教学，还是主要由机器人教师从事教学？至少在基础教学领域。
大家还是选择沉默。甚至有人看着姜天的脑袋发愣：他的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思维是严谨的，所提出的问题是重大的，甚至是关系到全人类的未来。而他的行动力更不可低估。
同时具有思想和行动力的人注定要把世界看作是自己的舞台。
14
2038年8月20日，姜天接到童志浩从国家长生委员会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告诉他，他们所提出的中国面对长生时代的对策报告已得到主席以及中央政治局的同意，还给了相当高的肯定，称之为人类面对长生时代的中国方案。现在主席的思路是，向世界介绍中国方案并进而争取让世界接纳中国方案的基本精神。主席指示，由中国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向联合国人类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提议，召开研讨会，由你介绍中国方案；中国驻联合国常驻代表提议召开安理会商讨如何协调人类面对长生时代各国统一的政策，主席特意指示，由你担任专家，协助起草中国驻联合国常驻代表的发言。之后，我们要一起随大使赴联合国，现在大使正在国内述职。你要跟你们学校请个长假，明天到北京来报到，可以吗？让我们都珍惜历史给予我们个人提供的机遇。
“好，我明天上午就到。让国家长生委情报组整理一下主要国家面对长生时代的情况，知己知彼。”
第二天，姜天到了国家长生委员会，见到了童志浩，商量了下一步的工作。下午，国家长生委员会召开了国外面对长生时代情报分析会。这一会议在一个秘密的环境中举行，可杜绝一切可能的监听。情报组组长吴善华报告了几个代表性国家地区面对长生时代的情况。
当然首先要说美国。美国主导了长生科技，也仍然是世界头号大国。美国作为民主国家，如何面对长生时代，主张意见当然特别多，也成为了美国中期选举的热门话题。争论首先聚焦在谁能获得长生，如何确定。人们提出各种主张方案，如受教育程度标准、收入纳税标准、刑事记录等，但都毫无例外地受到黑人以及他受教育程度、收入普遍较低族裔的强烈反对。他们主张全民长生，长生是人权。但白人这时也不让步，特别是一些白人至上的群体，他们认为这是改造美国社会的良机，如果让一大帮黑人等少数后进的族裔进入到长生时代，会带来诸多永久的社会问题，他们说他们已经受够了。面对历史提供的机遇，他们希望借此能有效解决美国种族差异所带来的诸多过去一直难以解决的问题。以前一些不敢讲的种族歧视言论也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公开指责黑人给社会造成的危害，比如2037年美国男性黑人的犯罪率高达35%，而男性白人只有不到3%。这些人坚持，按受教育程度、收入等综合指标给所有美国人排名次，在给定长生率的条件下，决定谁能获得长生。另外，凡有刑事记录的，一律不能获得长生。估计美国最后会选择白人的方案，白人等在美国发展得比较好的族裔，包括华人，表示绝不妥协，大有与其长痛不如短痛之势。现在美国国会是白人主导，总统是英国人后裔。美国正面临着难以预料的激烈种族冲突。此外，在长生时代要求人们完全绝育，也是一些宗教信仰者难以接受的。在美国有一些宗教，不仅反对堕胎，甚至连避孕都不可以，因为干扰了上帝的安排。
欧盟这些年来发展得更加紧密了，有向邦联发展的趋势。面对长生时代，欧盟将制定统一政策一直是欧盟的主流共识。但欧盟也发展不平衡，所争论的问题是，如果确定了长生率，是欧盟所有成员国的公民共同排名还是把指标分配的各成员国各自排名。如果统一排名，一些后发国家所实际执行的长生率必然降低，但如果给各成员国分配长生率，又如何分配，从而欧盟实现设定的总长生率。但争论并不很激烈，因为一些发达国家并不想把本国长生率提得太高，他们也希望借此让一些给社会带来麻烦的群体不能获得长生，如黑人、来自中东非洲的移民，这些移民长期不能融入欧洲社会，给欧洲社会带来巨大的麻烦。至于非法移民、长期难民就更应老死了。
中东国家的情况比较复杂。中东是伊斯兰教统治的地区。伊斯兰教认为，人们生育是主的意愿，强制节育是违背主的安排，任何人不能强制改变主的恩赐。结婚生育是人的天职，也是为了人类的延续，因此，伊斯兰教反对强制节育。伊斯兰教信徒一般都严格按照教义的规定去做，对于自己的生育也是如此，用教义规范自己的生育行为，从而使自己的行为和神灵的要求一致。这样，不少伊斯兰教徒首先就不肯接受绝育。至于长生，有不小的群体表示，当然也喜欢长生，但不接受以绝育为先决条件。如果西方以绝育作为他们获得长生的先决条件，他们将自己设法获得长生技术。中东地区还有一个问题是，一些国家的政府并不能完全有效地管理国家的所有地区，有些地区在地方宗教势力的控制之下。如何在这些地区决定谁能获得长生机会也很难操作。这里的治安也不好，如果联合国派机器人医生实施长生治疗的过程中，这些医生被绑架，或治疗的药物和器械被抢劫，让一些人获得长生，但不同时实施绝育，问题就更大了。此外，这些地方的居民大多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甚至普通教育，而女性大多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现代教育，从全人类的视角来看，这些人是否应获得长生都是一个问题。因此，中东地区可能会是人类走向长生时代的麻烦地区。
非洲尤其南部非洲仍然普遍贫穷落后。这些地方的不少居民所受教育仍然很少，政府管理松散。如果他们与发达国家居民同长生率获得长生机会的话，非洲落后所带来的诸多问题必将带入到长生时代。这些年有西方学者对非洲黑人的人口学特征进行了调查和研究，发现非洲黑人的智商比世界其他族裔低得较多，很容易满足，西方文化上的进取心严重不足。非洲黑人的生活方式如果没有全球化，本身也不是多大的问题，可以他们的传统习惯一直生活下去。但在全球化的时代，世界已日益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一个地方的贫穷落后，必然影响到其他地区的人民。如果落后地区与发达地区是分离的，通常发达地区的人民要持续给予落后地区的人民以援助。麻烦最大的是，对现代文明适应程度明显存在差异的人同居一个社会，比如智商明显存在差别的族裔，他们在劳动市场的表现就会出现明显差距，比如工资、就业机会、职场晋升等，就会带来严重的社会问题，而且很难解决。
情况通报后，大家沉默。姜天说话：“我们过去关于长生时代的研究，侧重于国内。但放眼全球，发现问题更复杂。我们还需进一步思考，慢慢理出头绪。”
童志浩说：“大家都思考一下，找个时间我们再专门讨论。”
15
当晚，姜天住进了国务院招待所，并住在保密区域。姜天在慢慢习惯这种保密的环境，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在参与国家重大决策的制定，掌握了越来越多的国家重大机密。姜天并不喜欢在一个行动受到限制的保密环境中工作生活，但他能理解现在他必须适应这个环境。
有一个问题他一直不愿深思，但今天当他思考全球面对长生时代的问题时，他越发感觉已经绕不过去，这就是在全人类向长生时代过渡的过程中，可能存在复杂的国与国以及一国内部激烈的冲突，可能很难保证整个过程都是和平的。面对非和平的过程，自己应持何种立场、提出什么见解？其实，今天下午在听完国外情况通报后，他希望暂不继续讨论，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自己应如何就一些问题发表意见。现在他独自一人在花园里散步，必须尽快理出个头绪来，形成自己的见解从而决定自己的态度。他感到参与公共决策要比做独立研究复杂得多。
他突然想起，自到北京后还没有给太太打个电话，应该报个平安。他拿出手机打给了太太：
“哎，到了，一刻没有停，开了一下午的会。”
“都开什么啦？”妻子问。
“见面再说吧，现在有些事已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了。”
“好吧，我懂了。工作还顺心吧？”
“我是研究抗衰老的，一直想的是如何让人健康长寿甚至长生，可我担心我可能会卷入相反的事，可有些事似乎又必须有人来做，或承担历史责任。”
“有些为难吗？”妻子关切的问。
“我所参与的决策可能涉及到很多人的生死。对那些多少因我而死去的人，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会觉得难以面对。”
沉默。
还是妻子先说话了：“历史的前进往往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还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姜天说话了：“我一直很庆幸自己生活在和平的年代，不会被人杀，也不用去杀人。我尊重军人，肯定军人的价值，但说句实在话，我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军人，甚至我希望人类最好不要再有军人这个职业，这毕竟是一个与杀人相关的专业，整天想着如何有效的杀人。当然，我也理解，现在中国以及整个世界还需要军人。好了，我说得有些重复了。反正我只想让人们健康长寿长生，人类永享和平，从没有想过做与杀人有关的事，尽管我也知道任何时候都有可杀之人，需要有人为伸张正义去杀死他们。”
“我懂你。姜天，这些时有句话我一直没有当面对你说过。你知道这些时我感到有多骄傲吗？是我的男人，被历史选中，注定要以他的智慧和勇气改造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部分因为他而走向一个全新的伟大时代。现在你要做的是为历史负责，而不是你那一点点寻常人的善心。如果需要有人为人类的进步付出代价，这就是这些人的命运，谁都必须接受，包括我，我们。前几天我说到我母亲的事，我也想明白了，谁都必须接受命运的安排。其实，你做的只是判断出，是谁得为人类进步做出牺牲，你没有必要为任何人的牺牲承担任何责任。如果因你的智慧，让人类走向长生时代的过程中付出尽可能少的生命代价，你已经就功德无量了。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都表示过，为了人类的进步，个人可以做出任何的牺牲。我们每天辛勤工作，不辞劳苦，其实心中一直有我们的理想作为支撑，让我们坚忍不拔。我相信，你是一个有历史担当敢做敢为的男人。”
姜天听得出，妻子说到最后有些哽咽了，其实他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我也懂你。如果你能因我感到骄傲，那我做什么都感到更加值得。其实我还是喜欢听从你嘴里说出来的道理，那怕是我懂的道理，你的声音对我来说，就有一种魔力，是一种特别的感受，多少年了都没有改变。不过我还是希望，自己不要更多更直接地卷入到人类走向长生时代极可能出现的非和平的进程，只是不刻意回避吧。”
姜天收起电话，他感到自己放松了不少。他仔细把下午的国外情况通报理了一遍，加上自己多年对世界的了解，深感到中东和非洲的问题比较严重，恐怕很难非和平地走向长生时代，甚至中国是否能和平地走向长生时代都不好说。但他肯定了，世界必须做出多种应对的准备。
16
两天后，姜天参加了赴联合国的预备会，地点在外交部，主要参加者有外交部长石同庆、中国驻联合国常驻代表闻刚、中国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童志浩、国家主席办公室主任王明明等。会议由外交部石部长主持。
根据主席的指示，我们要把面对长生时代的中国方案向世界介绍，希望中国方案的基本精神能贡献于世界，这样既为世界做出中国人的贡献，也将大大提高中国的国际影响力。现在中国的国际影响力与美国已相差不是太多了，跟60年前中国刚改革开放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过几天闻刚就要回联合国，提议召开安理会常务理事国会议，协商人类面对长生时代问题，试图形成联合国关于各国面对长生时代的基本政策框架。今天有几个问题需要讨论。
先讨论第一个问题，人类的长生率多少为宜。现在世界人口有近80亿，人与环境的冲突非常尖锐，特别在一些发展中国家。非洲、中东、南亚仍然是人口增长最快的地区。人口政策本是各国内政，过去其他国家乃至联合国未做干预。但长生时代的到来提供了一个历史机遇，可否由联合国通过主导长生治疗，当未获长生机会的人老死之后，人类可否实现较为适宜的人口规模。我注意到，童主任与姜教授提出的中国面对长生时代的报告中，把长生率定为65%，我计算了一下，如果人类也按65%的长生率计，未来人类人口将稳定在50亿。大家看看，这个人类的长生率如何？
大家均表示应比较适合。童志浩说，其他一些国家在讨论该国长生率时，也考虑在这个指标上下。
石部长继续主持讨论。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把人类长生率定在65%，那么如何在各国落实？国内的方案是把全中国人根据公民指数来排队，根据确定的长生率来决定谁长生，谁老死。显然这个方案不适合全人类，一个在技术上很难做到，第二，即便能做到，那么最落后的国家就可能快绝种。
姜天插话：“我也注意到这一点。我想，可能要把长生率指标分配到各个国家。现在要讨论的可能是，如果由中国提出方案，我们的方案依据是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思考？”童志浩问。
“我看能否以受高等教育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我称之为高等教育总入学率，作为基本依据？我认为这个数据可综合反映一国的发展水平，又注重让高素质的人更多地进入长生时代。如果这个方案可行的话，我可以提出一个算法，提出各国长生率，且保证人类总长生率控制在指定的指标，比如65%。但如果这样，还需要考虑，是否要设定一国最低和最高长生率？”
“我看要有这个指标，否则有的国家长生率太高，而有的就可能太低，到时接受和落实起来就会比较困难。我看把下限设在40%，而上限70%。大家看如何？”闻刚说。
大家都微微点头。童志浩说：“我看这样，先让姜教授先算个方案，有了具体方案我们再看看，是否合适。”
“好。”闻刚说，“我们一定要考虑到各国能接受的程度。”
“闻刚，”石部长说，“一定要与五常国家好好协商。方案不可能各国都满意，但五常国家一定要意见一致，才好落实。必要时，我会出面来协商这件事。下面讨论第二个问题，确定了各国的长生率，如何组织实施？中国方案可能更适合国内政治相对稳定、中央政府有充分的权威的国家。但对中东、非洲一些政治不稳定、中央政府权威有限的国家，如何实施，我们也必须有中国的方案。”
大家沉默了一会，大家知道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还是姜天说话了，他已有所考虑：“长生治疗必须由联合国派出医生执行，当然都是机器人医生，治疗地点仅限于城市，有足够的保安力量确保药品不被盗窃，联合国医生的安全，虽然他们是机器人，但都掌握重要机密，而且价格不菲。现我特别担心一个问题：对所有女性来说，长生治疗与绝育都必须做，但两者药剂是分开的，本来合在一起是最理想的，但在技术上有困难。这就有可能导致一种情况，有的女性只接受了长生治疗但为绝育，这将带来巨大问题，尤其是如果有大量女性如此，比如联合国的治疗机构被非法占领了。”
童志浩接着说：“其实有一个问题应如何应对，联合国必须要有达成共识的预案，这就是如果一国出现异常情况，如刚才姜教授说的，可能还有更复杂的情况，比如得不到长生治疗的人暴乱，这时国内政府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甚至是导致混乱的一部分，这时联合国要采取什么措施？如果必须采取暴力镇压，该如何授权如何实施？”
“其实，我还担心，如果国内部分地区出现这种状况，该如何处理？”姜天说，“是镇压吗？也有如何授权如何实施的问题，特别在一些不够稳定的地区，这个问题之前一直被回避了。”
大家沉默了一阵。
国家主席办公室主任王明明说：“我看，该镇压还得镇压。”
大家都仔细看了王明明一眼，因为他是国家主席办公室主任，他的讲话让人猜想，这是不是主席的意思。
“我以为王主任讲的是有道理的。”姜天说。“我想，对于国内可能出现的动乱，我们要有强硬一手的预案，对联合国来说，我建议成立联合国常备军，有战斗机器人担任士兵，由联合国授权组织军事委员会，由军事委员会授权组成司令部。也许从此开始，全人类社会的治理可能进入一个新时代，也就是形成全人类的政府，制定全人类的法律，由联合国常备军作为法律实施的强制力量。”
“姜教授提出的问题很大，这将改变当下五常主导世界的格局。”石部长说。
“我可能只是个书生。我以为面对长生时代，我们要胸怀全球，认真思考一下全人类的未来。我非常希望借这个历史节点，我们要把全人类社会推向一个新阶段。今天全人类的治理结构有着严重的问题，是低效率的，问题出在无论是联合国安理会还是联合国大会，都不是有效率的全人类问题的决策机构，更无强力保证其决策得以有效实施。如果中国主导对联合国的改造，最终在联合国的框架下把联合国建成一个全人类有公平正义并有效率的政府，这可能是中国对人类所做出的最重要的贡献。”
大家沉默了一会，石部长又提出一个问题：“姜教授提出的问题很大，下面还有一个具体一些的问题需要讨论：如果全人类计有50亿人获得长生，就需要50套治疗药物，这是一笔大生意。资金如何筹措，在哪生产？”
闻刚说：“建议收取联合国成员国特别会费，理论上一国按实际执行的长生治疗数量缴纳特别会费。我们说50亿人要接受长生治疗，但并不是要马上完成，因为有些人还未成年，有些成年人希望年龄再大一些再接受长生治疗，还有的希望按人的正常生命历程过到比较老再逆生长。至于在那生产，不能只在美国生产，中国以及其他一些国家也有很好的药物生产能力。”
17
会后，经过一系列程序，中国方案终于初步确定下来，当然还有看能否得到其他国家尤其五常的其他国家的支持，还要根据其他国家提出的方案加以调整。人类历史上如此重大决策，不可能由一个国家来完全主导。
3天后，中国代表团出发到了纽约联合国。联合国人类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首先召开了专家会议，这一会议也是为安理会会议做准备，是各国之间就人类如何面对长生时代的学术交流。
姜天以专家的身份发言，首先报告了长生治疗在中国临床试验的结果，发现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可证实的副作用，参与受试者健康状态均改善且出现程度不同的逆生长，与长生治疗同时进行的女性避孕治疗也取得预期效果，无一育龄妇女在仅接受与长生治疗相伴的避孕治疗后怀孕。长生治疗至少在中国就目前临床试验情况来看是成功的。接着，他从学术的角度对人类面对长生时代的诸多问题进行了探讨，主要是将面对哪些问题以及如何解决这些问题的基本思路。提出全人类长生率控制在65%的设想，在各国分配的思路以及长生率在各国的分配。提出组建主要由机器人组成的联合国常备军，并大胆提出借人类走向长生时代的历史机遇重建人类社会治理结构的设想，核心要点是将联合国政府化，强化联合国司法体系对解决国际争端的权威作用。介绍了面对长生时代的中国方案，包括公共管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的设想及其对未来社会的深远影响。
五常的其他四个国家的专家也做了发言。姜天从他发言时所受到的关注以及自己的发言与其他国家专家发言的比较来看，姜天仍有一种自信，他仍然是走在前头的专家。会议虽然是学术会议，但是闭门会议，因为讨论的问题过于敏感，但在联合国大楼内可以通过闭路电视收看。
两天后联合国安理会召开闭门会议，正式讨论人类面对长生时代。中国驻联合国常驻代表闻刚代表中国政府发言，阐明中国政府的主张，其具体论证在学术会议上由姜天已阐明，明显得到与会者较多的肯定。其实在前天的学术会议后，五常国家已基本知道其他五常国家的基本思路，并就一些问题进行了私下沟通，并对各国原先的主张做了一定的调整，因此在一些重要问题上分歧到并不大。但有一个问题分歧较大，就是长生治疗药物的生产，主要是由谁主导生产，在哪里生产，费用如何分摊。
费用分摊的分歧到也不大，基本就是按治疗人数分摊，少数困难国家可适当减免，发达国家尤其是五常国家适当多承担。由联合国主导生产也未见大分歧，普遍认为这样不会导致药物的滥用和失去控制。分歧最大的是在哪里生产。美国一口咬定在美国生产，因为药物主要由美国开发，美国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制药技术和最大的生产能力，安全保障也无问题。
但中国的闻刚则主张，在联合国统一协调控制下由主要大国实施生产，一个重要的理由是，主要大国也有很好的生产能力，如果在中国生产成本还低。更重要的是，生产如此巨量的药物，如果只由美国生产就必然需要增加设备，但一旦进入长生时代，人类将普遍健康，这些药物生产能力就几乎无用了，由此造成浪费。会上，只有英国赞成美国的主张，而其他常任理事国及大多非常任理事国都想在长生药物生产上分一杯羹。由于意见分歧较大，暂时休会，大家出来先喝杯咖啡。
姜天来到会场外倒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在思考如何打破僵局。这时听到有人招呼：“姜教授早上好。”
姜天抬起头，居然是联合国秘书长斯坦因博士在跟自己打招呼。斯坦因是南非人，皮肤有些黑，可能是白人与黑人的混血儿，在英国剑桥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曾经担任过南非的外交部长，后来担任了联合国秘书长，对中国一向友好。姜天忙回应道：“秘书长早上好。”说着要站起来。
秘书长忙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并坐到他对面：“姜教授，你昨天的演讲我听了，你的很多观点我很赞成，特别是你提出建立联合国常备军甚至有可能重建人类治理体系，还有你提出的那个千手观音的设想，都让我觉得特别有见地，还希望你能为人类面对长生时代贡献更多的智慧。”
“这是肯定的。”
“对了，有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见解。你认为长生药物的生产应只在美国好呢，还是由主要大国共同生产，当然这涉及到责任和利益。中国政府的主张我已经知道了，我希望你以一个独立学者的身份发表你的见解。我发现你是一个有着特别智慧的人。”
“哦，谢谢。我刚才一直在思考，过去我当然赞成中国政府的主张，但如果大国之间不容易达成一致的意见，我也在考虑其他的折中方案。”
“有方案了吗？”
“有一些想法，当然只是个人想法，完全不代表中国政府。”
“这个我能理解。那你能跟我做一个私下交流吗？就像朋友在一起聊天。”
“好吧，我再重申，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且其中不少是刚刚才有的想法。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设想：可否在目前领土主权存在争议的地方进行生产？”
“为什么呢？有主权争议的地方大多可能并不适合从事生产活动，有的甚至是礁石。”
姜天解释：人类社会过去长期遵从崇林法则，弱肉强食。后来人类逐渐形成国家，建立了法律和秩序，逐渐代替了丛林法则。随着全球化不断向前推进，人类试图建立全球的和平秩序，于是联合国应运而生，但人类今天仍困扰于诸多国际冲突，除了利益、意识形态、宗教文化冲突外，还有领土争端。其实今天存在领土争端的地方大多是一些不重要的地方，很多是一些岛屿甚至是海礁，有的地方更多地具有军事价值而非经济价值。这些主权有争议的领土对当事国来说，其实无足轻重，尤其在排除了其军事价值后，而对全人类来说，更不是问题，因为陆地一点也没有减少。那么为什么这些领土争端长期得不到和平解决呢？甚至联合国的司法体系也很难发挥有效作用？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一旦遇到领土争端，各国政府领导人就被民粹绑架了，因为几乎在所有国家，领土神圣不可侵犯的信条深入人心。当一国面对领土争端时，任何国家的领导人都无法在领土问题上做出让步，那怕明明知道自己国家的领土主张并不很在理，或有争议的领土对本国并不重要，也要无条件地争夺，不可让步，否则就面临严重的国内信任危机。
我为什么要把长生药物的生产放在有争议的领土上呢？也许从生产力布局来说，肯定没有道理。但这样做，可以把有领土争议国家的领导人从民粹绑架中解脱出来，至少当下可放弃对这些有主权有争议领土的争夺，因为长生药物的生产至少要持续30年。我有一个理想，当人类进入长生时代后，一定是一个和平的时代，没有太多的纷争，肯定没有战争。
我提出联合国设立常备军是希望，凭借联合国自己的常备力量，就可为联合国司法体系判决的执行提供强力保障，这就意味着整个人类治理结构将发生一个根本性的变革，我称之为联合国政府化，其显著特点就是，当国与国发生矛盾冲突时如不能通过协商解决，就告到联合国法庭，联合国法庭做出裁决后，当事国必须无条件服从，否则联合国常备军可协助落实联合国法庭做出的判决，这样也就比较可能把各国政府领导人从可能的民粹绑架中解放出来，由此不仅人类社会为领土主权的争端少了，有领土争端也比较容易解决，其他国与国之间的冲突也因联合国法庭的仲裁而比较容易得到和平且快速的解决，并避免政府领导人被民粹绑架。
我还有一个想法，我所提出的公共管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也可用于联合国的治理，包括联合国法庭的判决，我称之为人类治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其基本思路和我提出的在中国建立公共管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是一致的。
这时，安理会秘书通知继续开会。
“姜教授，你讲的非常有意思。对了，我可不可以把你刚才讲的在会上说一说？因为你讲的非常富有启发意义，那帮职业外交家可能想不到。”
姜天有些犹豫，因为自己的想法非常出格，而且不少内容是刚刚想出，并未经过深思熟虑，不排除可能有问题，而且也没有请示过大使，大使更没有请示国内。
“这样吧，我暂不说是你说的，就说是一位学者的独立的个人的意见，行不行？”
“好吧，这样好一些。”姜天同意了。
“对了，你刚才说的人类治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更有意思，找个时间我们再讨论？”
“我觉得我们有很多可以谈的。”姜天点点头肯定地说。
参会者都回到会场，安理会的会议继续进行。
秘书长斯坦因首先要求发言：“关于长生药物在哪里生产的问题，刚才有个伟大的学者提出一个大胆设想，他现在还不希望我告诉大家他的名字，我仅把他的思想给大家做一介绍，当然肯定还要加上我的理解甚至发挥。对了，我相信，不久以后，今天这位还不愿我告知他名字的学者必将天下皆知。”接着，秘书长把刚才姜天的谈话加上自己的发挥说了说。
会场陷入沉寂，没有国家代表马上要求发言，因为这个大胆想法谁都没有事先想到，在没有国内授权的情况下，也不便发言。
“这样吧，”秘书长说，“各国大使回去把这位伟大学者的建议好好思考一下，我个人认为，很有创意。”然后他对着轮值主席说：“我们再找时间讨论，怎么样？”
轮值主席点点头，与其他参会者交流了一下眼神，大家都点头赞同，于是轮值主席宣布休会，下次开会时间另行通知。
18
中国代表团走出会场后，马上在会场外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召开一个临时会议。
“今天是你吧？”闻刚问姜天。
姜天点点头，神情有些紧张，因为他毕竟不是职业外交家。
“只有他那种脑子才能想出这种点子来。”童志浩打趣地说，缓和了一下气氛。
“这样吧，你把跟秘书长的谈话尽可能完整详细地跟大家说一说，然后整理出来，我立刻向石部长报告。”
“好。”说着姜天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这样一方面可把刚才与秘书长的谈话在记忆最清晰完整时记录下来，另一方面，有了录音就可转化成文字，稍作编辑就可完成。姜天把与秘书长的谈话尽可能完整地回忆了一遍。然后说：“事发突然，来不及请示，我抓住机会就跟秘书长说了我的想法，而且不少是刚刚形成的想法。我缺少外交经验，不知我这样处理是否得当。不过我反复跟秘书长强调，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也没什么。我在联合国当常驻代表，有事也不可能事事请示，尤其在谈判过程中。重要的是，今天秘书长高度肯定了你，我也觉得你的想法很有见地，但你说的事太大了，我也做不了主，我估计安理会上的大使们都做不了主。我马上向轮值主席建议，安理会休会几天，大使们可回国述职，各国政府形成意见后再来开会。”说着，闻刚拿出手机，给轮值主席发了休会建议的短信，并同时把短信转发给其他五常的大使以及联合国秘书长。不一会，安理会秘书处发来通知，暂定休会5天。这时，姜天把与秘书长的谈话记录的文字也编辑完毕，其实首先是手机编辑软件编辑的，转发闻代刚，闻刚看了看，稍作调整转发石部长并提出回国述职的请求。很快，石部长打来电话，进一步询问了情况，同意闻刚、童志浩、姜天回国述职。闻刚要求姜天，马上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写出来，准备回国后向有关方面汇报。下午，三人就坐上了归国的飞机。一路上姜天还在撰写报告，三个人不时商量讨论。
归国后第二天，石部长召集会议，讨论姜天跟联合国秘书长的谈话，确定中国政府的态度，并把讨论纪要以及姜天与秘书长的谈话纪要同时发给了国家主席及其他国家主要领导。姜天提出的思路确实非比寻常，涉及到中国对有争议领土问题的基本立场以及未来人类的治理结构。
最后形成的意见是，如果把中国有争议的领土交由联合国使用，中国政府愿意接受这个安排。中国政府愿意在未来支持加强联合国对国际事务处理的主导，最终将联合国政府化，强化联合国司法体系的仲裁权威用以解决国际争端，呼吁大国积极支持配合。支持联合国的人类治理的智能化，为此愿意贡献出中国人的智慧。
三天后闻刚等人临回美国前，国家主席召见了闻刚等三人，石部长作陪。主席高度肯定了姜天的大胆设想。当然主席也注意到，如果未来人类管理走向智能化，国际社会的决策可能会越来越多地依赖智能系统，有可能弱化中国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地位，但当下中国人应该更多地想着全人类的进步，而且如果由中国至少参与主导人类治理智能化的进程，也是中国对人类进步的重大贡献。主席提出，加快国内的公共管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的开发和应用。如果千手观音在中国应用成功了，就可将这个系统推向其他国家甚至联合国，意义非常重大，远超过过去20年中国把高铁推向世界。如此，中国就真地厉害了。此外，在宣传上，要向国民强调国际冲突要通过联合国司法体系解决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纠正过去传统的宣传定式。中国自加入WTO后头20年经常成为国际贸易争端的被告，而且很多时候中国是败诉的一方，但政府并没有因此受到国内舆论太大的压力，因为国民有一个共识，我们必须也只能遵守WTO的仲裁。最后，主席还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在外交上看来姜教授懂我。说着主席哈哈大笑，大家都笑了。
三个人飞回美国后，立刻展开外交。首先约见了联合国秘书长，表达了中国政府的立场，秘书长对中国政府以及中国主席给予高度肯定。为了更好地说服其他国家，秘书长提议由联合国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召开学术会议，由姜天教授做学术报告，系统阐述其学术思想，这样会有助于安理会达成共识。
在安理会休会6天后，联合国人类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召开学术会议，请姜天做报告。虽然是学术报告，除了联合国长生委员会的人都来了，安理会成员国的大使们也几乎都来了。联合国大楼闭路电视转播。联合国长生委员会主任委员美国人郭克博士致简短主持词后，姜天随即走上演讲台开始了其平生最重要的演讲。
尊敬的秘书长斯坦因博士阁下，女士们先生们：
非常荣幸。我今天主要以一个学者、联合国人类面对长生时代委员会专家的身份发表我的演讲。
人类社会进化到今天创造了辉煌的人类文明。但回顾人类进化的历史，其实绝大多数时间是在丛林中进行，遵守的是丛林规则。丛林规则对进化有着积极意义，这一点我们必须认识到，但毕竟是残酷的，于是人类逐渐选择了文明，建立法律、规则、道德等来规范人们的行为。这个过程可能最初发生在部落内，之后发生在国家内。今天所有的国家都建立了自己的法律和道德体系，于是人们感觉安全多了，劳动和创造所积累的财富得以有效的法律保障，于是财富和知识在不断积累，社会就进步了。但国与国的冲突甚至战争在过去很长的时间内频繁发生，一直发展到两次世界大战，残酷空前。之后联合国成立，还成立了安理会，试图解决人类的和平发展问题，这是人类发展进化的重要节点。对此，我们一方面要给予积极肯定，但另一方面，我们还必须认识到其中诸多的不足。
今天的世界仍然存在着诸多的矛盾冲突，来自意识形态、宗教信仰、文化的差异，还有领土的争端。现在我重点说说领土冲突问题。目前联合国虽然也有针对领土争端的司法功能，但作用仍然有限，有诸多原因。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是，面对领土争端时，当事国领导人很难在领土问题上让步，于是领土冲突持续经年，严重的甚至导致战争。这里我想首先要讨论一个问题，领土大小对一个国家很重要吗？大家请看，说着姜天指着屏幕上出现的一个图。这个图的横轴代表国家领土面积，纵轴代表人均GDP，图中的点代表各国在这个二维空间的位置。大家注意到没有，这个图上点的分布毫无规律。说明了什么？说明一个国家的人均GDP与一个国家的国土面积大小无关。有的国家国土面积很大，但很穷；相反，有的国土面积只有弹丸之地，你看新加坡这个点，人很富。再看下一个图，这时图变成下一个图，图的纵轴代表国民的幸福感，跟上个图类似，一个国家的国土面积大小与人民幸福无关。
从全人类的视角来看，领土争端更无意义，因为人类所拥有的陆地并不会因此有任何的减少。其实，地球上多一些陆地或少一些陆地，对人类来说本就无太大的关系。
然而两个国家一旦陷入领土冲突，两国人民就可能相互产生敌意，两国外交关系就可能恶化，经济联系减弱，甚至冲突当事国因此加强武备而不是把资源用于改善民生，严重的甚至长期武装冲突，生灵涂炭。我甚至有些担心，如果时间再过去一百年，我们的后代读到今天的历史时，他们会不会嘲笑我们今天的人，也许首先是我们在座的，太缺少智慧？
会场上有一阵轻轻的哄笑。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各国领导人在面临领土争端时很难做出妥协让步呢？我以为很多时候他们被民粹绑架了。因为几乎在所有国家，人民有这样的观念，或被各国领导人教育成有这样的观念：领土神圣不可被侵犯。这样一旦两个国家卷入领土冲突，领导人就只能坚持不妥协不让步，那怕其内心并不真正认为，对有争议领土主权主张有充足的理由，或有争议的领土对其国家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我是生物学家，有时我挺同情国际关系学者。比如，两个有领土争议国家都派留学生到美国哈佛学国际关系，学成回国。但面临领土争议时，几乎都必须无条件的站在本国的立场上，论证为什么有争议的领土属于本国。我怀疑，其中会不会有人在做违心的表达？因为他们学的理论是一样的呀。根据相同的理论和相同的事实，怎么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幸好，我是生物学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这时会场上又有一阵轻轻的哄笑。
因此，我认为，解决领土冲突的一个重要途径就是，把存在领土冲突国家的领导人从民粹绑架中解脱出来。现在人类需生产大量长生药物，放在哪里生产都有分歧。于是我大胆设想，由联合国主导长生药物的生产，把生产放在有领土主权有争议的地方。这样，相关国家的民众应比较容易接受，其领导人也就可能比较容易从被民粹绑架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如此，至少可把领土争端缓解下来。
那以后怎么办？这就涉及另一个话题，这就是联合国治理结构的改造。其实领土冲突一直得不到有效的解决与联合国治理结构有明显缺陷有关。在很多时候，联合国只是提供了一个争论问题的平台，而非有效解决问题的地方。为什么联合国解决问题的能力弱呢？原因不止一两个方面，但缺少执行力量一定是重要的原因。安理会的决议、联合国大会的决议，对一些国家，甚至对一些自称是负责任的大国来说，想执行就执行，不想执行，就是一张废纸，联合国对此通常毫无办法。一些国际法庭的判决也是如此。
现在人类将进入长生时代，必将导致诸多国内国际严重的冲突，人类社会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联合国，一个像政府一样联合国，由此我提出一个概念：联合国政府化。其基本含义就是，强化联合国司法建设，建立联合国常备军，由联合国军事委员会指挥，下设司令部。这个常备军就像国内的警察部队，对不执行联合国决议、联合国司法机构判决的国家实施强制执行。这个常备军的战士基本由机器人组成，而非过去的维和部队由各国派遣，因而受制于各国。在面对可能导致人员牺牲的情况下，往往畏缩不前。
在这一人类治理结构下，人类要注入新的文化因素，就是要维护联合国的权威，服从联合国的决议，尤其是联合国司法判决，包括涉及领土问题。任何不尊重联合国决议尤其是司法判决的国家，都将在道德上遭到各国的谴责，就像在国内如果一个人不遵守法律所受到的舆论谴责一样。
除了联合国的常备军基本由机器人组成外，联合国的司法体系也更多地由智能系统执行。现在中国正在建设公共管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这个系统包括司法系统，也就是说，如果人与人之间有了民事或刑事冲突，智能系统就会根据人类所制定的法律以及所所掌握的证据，做出判决的建议，也许在更远的未来就是最终判决。将来政府的决策也主要基于智能系统。接着，姜天把他所设想的公共管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的原理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做了介绍。如果公共管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开发成功，依据同样的原理，我们可以考虑建立人类治理千手观音智能系统。到那时，整个人类的治理方式就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这就意味着，在未来人类的长生时代，不仅人类获得长生，还在于整个人类将进化到一个全新的阶段，将进入到一个全新的伟大时代。
在这样一个全新的时代，机器人为人类提供丰富高质量的物质产品和服务，人与人、国与国在基本物质财富上的差异将大大缩小，整个世界将趋于平等。如果每个国家都采用公共管理的智能系统，这个系统将把人类社会的一切智慧都融入其中为我们做出决策，国家间意识形态的差异会极大缩小。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冲突由公正的司法体系加以调节，人类的矛盾冲突将大为减少。有了智能公共管理系统，每个人的行为都在智能公共系统的监控下，人必定会变得善良守法。长生时代改变宗教结构中的来世假设，人类的宗教情怀有可能降低，必将削弱宗教极端主义，今天危害人类文明的恐怖主义也必将得到有效的遏制。
这样一个全新伟大的时代，是不是值得我们期盼？为了这样一个伟大时代的到来，各国是否应该做出更大的努力，放弃一国之私，追求全人类的大同？这是中国人古老的理想，我相信也会是全人类的共同理想。
谢谢大家。
全场掌声四起，很快有人站了起来，结果全场起立，掌声更加热烈。姜天一再弯腰致谢，掌声才停息了下来。
接着进入提问阶段。有几位学者提一些问题，但提问前都首先表示肯定。姜天对这些问题一一作答。最后，联合国秘书长斯坦因举手要求讲话，主持人把话筒递上，斯坦因拿着话筒走到前台来，毕竟他是秘书长。
“我感到我很激动，本来参加学术会议只需冷静，无需激动，但今天是个例外。以往的历史发展主要是靠政治领袖们推动的，而今天中国教授姜天以他的智慧和勇气在力图把人类推进一个新时代，注意，不是政治领袖，更不是将军们。我坚信姜教授所预言的这个人类新时代一定会到来。我也深感荣幸，因为我，我们，将直接参与到这一伟大时代的创造。当然，这需要各个国家以及我们在座的同事们共同的努力。面对人类走向长生时代，我以为各个国家以及在座的每一位同事，一定要本着为人类未来高度负责的态度，承担起我们的历史责任，而不是太多地考虑单个国家的利害得失。我个人以为，面对姜教授的智慧和真诚，我们没有理由不这样做。我提议将今天姜教授的演讲视频马上发到联合国的官方网站上，让全世界来分享这位中国学者的智慧。我觉得，今天的会虽然是一次学术会议，但必将被载入人类发展历史的史册；今天姜教授的演讲也必将是具有深远历史影响的文献。我向姜教授表示衷心的感谢和祝贺。”说着，斯坦因欠身低头致意。
主持人宣布散会，这时全场都起立，没有像一般学术会议马上散去，而是发出热烈的掌声，很多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姜天。姜天突然有些要流泪的冲动，但他忍住了，这是学术和外交的场合，要保持学者的理智和矜持，要表现出受宠不惊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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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中国代表团都不约而同地走到一起，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他们需要分享一下今天中国人所获得的骄傲，在一起交流一下这份骄傲，当然也有事情需要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