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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第一日
作者:admin 日期:2008-05-05
巴黎第一日
樊 明
1997年3月，为参加第十四届大西洋国际经济学年会，我第一次从美国乘机来到巴黎。到了巴黎戴高乐机场，顿感两眼一抹黑，话也说不清，路也不知怎么走。当务之急是在会议未开前办好回美签证。我本可申请六四绿卡，可放弃了。现在麻烦来了。为了保证办到签证，我准备了一包材料，除了自己准备的外，还有国际办、导师的等等。说起来，也是一包耗费的精力和人情。
巴黎的路不像北京的路是棋盘型的，而多为放射型的。经常有五、六条路交汇到一起，很少有长长的直路，走不了多久就要拐弯。加上法文路标对不识法文的人来说不好认，找起来就更难了。我明知已到了美使馆签证处附近，可怎么也一下找不到。时已近人家关门，只得打的。先和司机谈价钱，谈妥了，30法郎送到。我只提一个要求，要尽快。上了车，这司机爷带我到处转圈。我说，你快带我去，我一样付30法郎，可司机爷不听。到计价器显30法郎时，车正好在美使馆签证处门前停下。我一看离开发点也就挪了约400米。无奈，只得付30法郎，还夸了司机爷一句，你真会做生意。进了门，先一阵搜包，全身安全检查，让人怪不自在的。
终得进到里面，接着是填表，缴钱，排长队。好久不排长队了，怪不习惯的。诚惶诚恐来到签证官前。一想到当年顺手可得的绿卡，这时别感一番滋味。经过一番盘问，签证倒是答应给了，可要到次日方可取。也罢，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接着的问题是住哪？早就听说巴黎旅店很贵。而我只是一学生。这趟出来学校只补助一小部分，故不得不想办法住便宜地方。有人告诉我，中国驻法使馆教育处有招待所，条件虽差，可便宜。于是，请芝加哥中国领事馆提供地址，慢慢找去。也是颇费周折，还是找到了。可只见铁栅栏门封得死死的，要到下午两点半方开门，这让我想起过去熟悉的作息时间。于是只好坐在铁栅门前歇歇脚。两点半过了一会儿，门渐渐升起。我赶忙进得馆内，顿生出一种亲切感，感到有了依靠。只见墙上还贴了一张用大红纸毛笔书写的向云南遭地震灾区人民捐款的倡议书，又得到一份亲切。好久不见大红纸糊的倡议书、决心书一类的东西了，找到一种过去的感觉。
我向值班守门的老师说明来意。他放下手中正看着的政治学习材料，问我有没有介绍信？好久没被问关于介绍信的问题，我愣了一下，答没有。我实在想不到在西方住个招待所还要带介绍信。我接着说，我确实是芝加哥领馆介绍来的，提供了地址。她说，口说无凭，没有介绍信，不能接待。我急了，又加争辩。她说，没介绍信，我身份不明，好坏不清。万一出了问题，她负不了责任。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我带来的一本书。不久前，我的长篇小说《求学，在大洋彼岸》由政府办的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我带了一本拟送一与会的朋友。那书上有我的照片和简介。我赶快从包里找出，递上去，说，这作者简介能证明我的身份，书是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的。这暗示我应是好人。她看了看，翻了翻，笑了笑，算默认。但他仍坚持没有盖红印的介绍信不能收留。不过，口气倒是软了不少。她又加了一句，不知我有没有绿卡。如有也不能在这里住。本来，一个人要证明自己没有绿卡是很难的。不过，我灵机一动，想出个办法。我说，我没绿卡。这书中有一句话可资证明。说着忙翻开递上。她笑了。我又跟着诉了一番苦，道了一番难：好不容易找到使馆，本以为找到了家。可如被你们赶出，叫我如何作想？我语言不通，巴黎一点也不熟，天又渐晚，叫我怎么办？终于她收留下我。叫来一位叫刘老师的让我跟他上楼办住宿登记。到楼上，我发现招待所住得很空。
办手续前，刘老师先宣布这里的制度和纪律。第一条是：住宿人员不得将外国人、外籍人士、华侨、港澳台人士带入室内。这倒让我一下想起了十好几年前大学里政治辅导员给我们宣布的纪律：不准与外国人如何如何……。好在过去打的底子还在，我均一一点头，表示可持。可心里犯嘀咕：华侨，也就是绿卡持有者，到使馆教育处的招待所坐一坐都不行了，这让那么多拿绿卡的人作何想法？这么见外，难道祖国母亲就再也不认他们是自己的儿女了？我当初弃六四绿卡有表明心迹之意。可我相信，那些拿绿卡的仍爱国的，更何况在法律上他们是中国人。
然后，办理登记。
“从哪里来？”刘老师问。
“从美国来。”我答。
“从美国来不行。”刘老师说。
“从美国来有什么不好？”我问。
“从美国来的问题多多。当然，我不是说你就有问题。这么吧，从英国来的怎么样？人家问你，就说从英国来。”刘老师说。
“英国就英国吧。”我想能住下来就行，从哪里来不重要。可我心里总不自在：我倒没有以从美国来有什么优越感。可又不能一提从美国来就想到恐怕有什么问题吧？
放下行李，稍事收拾，即拿起很快要讲的论文准备，在房间里试讲起来。讲了一会儿，渐感进入状态。可突然门被推开，甚让我感到意外。只见刘老师进来，神色有些紧张，问：“你刚才是不是在和外国人说话？”“我说我在试讲我的论文。”他也看出误会了，才放心离去，也未听见他说一声道歉。
晚上，躺在小床上一直睡不着。一天的事又让我想起关于绿卡的得失是非，因为得失是非都在一天中有所表现。当初绿卡不肯要，现在麻烦来了，得去办签证，明天还得去取。会不会有差错还没有准。没有绿卡，今天好赖还是住下了。否则，现身在何处？我仍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对拿绿卡的同胞如此见外？对从美国来的陈见又竟如此之深？我渐生出一种感觉，有时爱国也爱得挺辛苦，有绿卡的和没绿卡的。
1997年4月25日发表于美国 《神州时报》（小说版）
1998年收入中短篇小说集《女博士的一天》（内蒙古人民版社）
樊 明
1997年3月，为参加第十四届大西洋国际经济学年会，我第一次从美国乘机来到巴黎。到了巴黎戴高乐机场，顿感两眼一抹黑，话也说不清，路也不知怎么走。当务之急是在会议未开前办好回美签证。我本可申请六四绿卡，可放弃了。现在麻烦来了。为了保证办到签证，我准备了一包材料，除了自己准备的外，还有国际办、导师的等等。说起来，也是一包耗费的精力和人情。
巴黎的路不像北京的路是棋盘型的，而多为放射型的。经常有五、六条路交汇到一起，很少有长长的直路，走不了多久就要拐弯。加上法文路标对不识法文的人来说不好认，找起来就更难了。我明知已到了美使馆签证处附近，可怎么也一下找不到。时已近人家关门，只得打的。先和司机谈价钱，谈妥了，30法郎送到。我只提一个要求，要尽快。上了车，这司机爷带我到处转圈。我说，你快带我去，我一样付30法郎，可司机爷不听。到计价器显30法郎时，车正好在美使馆签证处门前停下。我一看离开发点也就挪了约400米。无奈，只得付30法郎，还夸了司机爷一句，你真会做生意。进了门，先一阵搜包，全身安全检查，让人怪不自在的。
终得进到里面，接着是填表，缴钱，排长队。好久不排长队了，怪不习惯的。诚惶诚恐来到签证官前。一想到当年顺手可得的绿卡，这时别感一番滋味。经过一番盘问，签证倒是答应给了，可要到次日方可取。也罢，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接着的问题是住哪？早就听说巴黎旅店很贵。而我只是一学生。这趟出来学校只补助一小部分，故不得不想办法住便宜地方。有人告诉我，中国驻法使馆教育处有招待所，条件虽差，可便宜。于是，请芝加哥中国领事馆提供地址，慢慢找去。也是颇费周折，还是找到了。可只见铁栅栏门封得死死的，要到下午两点半方开门，这让我想起过去熟悉的作息时间。于是只好坐在铁栅门前歇歇脚。两点半过了一会儿，门渐渐升起。我赶忙进得馆内，顿生出一种亲切感，感到有了依靠。只见墙上还贴了一张用大红纸毛笔书写的向云南遭地震灾区人民捐款的倡议书，又得到一份亲切。好久不见大红纸糊的倡议书、决心书一类的东西了，找到一种过去的感觉。
我向值班守门的老师说明来意。他放下手中正看着的政治学习材料，问我有没有介绍信？好久没被问关于介绍信的问题，我愣了一下，答没有。我实在想不到在西方住个招待所还要带介绍信。我接着说，我确实是芝加哥领馆介绍来的，提供了地址。她说，口说无凭，没有介绍信，不能接待。我急了，又加争辩。她说，没介绍信，我身份不明，好坏不清。万一出了问题，她负不了责任。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我带来的一本书。不久前，我的长篇小说《求学，在大洋彼岸》由政府办的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我带了一本拟送一与会的朋友。那书上有我的照片和简介。我赶快从包里找出，递上去，说，这作者简介能证明我的身份，书是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的。这暗示我应是好人。她看了看，翻了翻，笑了笑，算默认。但他仍坚持没有盖红印的介绍信不能收留。不过，口气倒是软了不少。她又加了一句，不知我有没有绿卡。如有也不能在这里住。本来，一个人要证明自己没有绿卡是很难的。不过，我灵机一动，想出个办法。我说，我没绿卡。这书中有一句话可资证明。说着忙翻开递上。她笑了。我又跟着诉了一番苦，道了一番难：好不容易找到使馆，本以为找到了家。可如被你们赶出，叫我如何作想？我语言不通，巴黎一点也不熟，天又渐晚，叫我怎么办？终于她收留下我。叫来一位叫刘老师的让我跟他上楼办住宿登记。到楼上，我发现招待所住得很空。
办手续前，刘老师先宣布这里的制度和纪律。第一条是：住宿人员不得将外国人、外籍人士、华侨、港澳台人士带入室内。这倒让我一下想起了十好几年前大学里政治辅导员给我们宣布的纪律：不准与外国人如何如何……。好在过去打的底子还在，我均一一点头，表示可持。可心里犯嘀咕：华侨，也就是绿卡持有者，到使馆教育处的招待所坐一坐都不行了，这让那么多拿绿卡的人作何想法？这么见外，难道祖国母亲就再也不认他们是自己的儿女了？我当初弃六四绿卡有表明心迹之意。可我相信，那些拿绿卡的仍爱国的，更何况在法律上他们是中国人。
然后，办理登记。
“从哪里来？”刘老师问。
“从美国来。”我答。
“从美国来不行。”刘老师说。
“从美国来有什么不好？”我问。
“从美国来的问题多多。当然，我不是说你就有问题。这么吧，从英国来的怎么样？人家问你，就说从英国来。”刘老师说。
“英国就英国吧。”我想能住下来就行，从哪里来不重要。可我心里总不自在：我倒没有以从美国来有什么优越感。可又不能一提从美国来就想到恐怕有什么问题吧？
放下行李，稍事收拾，即拿起很快要讲的论文准备，在房间里试讲起来。讲了一会儿，渐感进入状态。可突然门被推开，甚让我感到意外。只见刘老师进来，神色有些紧张，问：“你刚才是不是在和外国人说话？”“我说我在试讲我的论文。”他也看出误会了，才放心离去，也未听见他说一声道歉。
晚上，躺在小床上一直睡不着。一天的事又让我想起关于绿卡的得失是非，因为得失是非都在一天中有所表现。当初绿卡不肯要，现在麻烦来了，得去办签证，明天还得去取。会不会有差错还没有准。没有绿卡，今天好赖还是住下了。否则，现身在何处？我仍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对拿绿卡的同胞如此见外？对从美国来的陈见又竟如此之深？我渐生出一种感觉，有时爱国也爱得挺辛苦，有绿卡的和没绿卡的。
1997年4月25日发表于美国 《神州时报》（小说版）
1998年收入中短篇小说集《女博士的一天》（内蒙古人民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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