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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 遇
作者:admin 日期:2008-05-05
樊 明
凌晨三点多钟，H城火车站候车室。那是1980年的暑假。我在读大学二年级。
“姐，看来我们今天要坐以待晓了？”我说。
“看来如此。”姐姐耸了耸肩说。
我和姐巡视了一圈，经过协商终于在两位躺着的人的四只大脚之间占下窄窄的一席。姐今天在车上站了好久，更显疲劳，我让姐坐下，我靠着她在旅行包上坐了下来。
我和姐出来旅游。昨天从S城出发，现正在转车。要到早上八点半才能继续上车。这里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候车室。这时，这个空间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不少农民模样的人自带铺盖在酣睡。也有的蜷缩在墙角发楞。有的目光呆滞地注视一点，或许在沉思，也可能是麻木。有三两闲聊的，下棋打扑克的。也还有胸佩大学校徽、可见背心上印有X X大学字样的大学生。
巡视了这个空间一周后，我的目光呆滞地盯着一墙角，发现一件雨衣上躺着一位青年男子，脸朝着墙。
突然，一位婴儿哇哇大哭起来。那位母亲顿感过意不去，慌忙哄着孩子匆匆走出候车室。一切又恢复到原有的平静，好像更静了。
我的目光又回到那墙角。那位男子大概被刚才的哭声吵醒，动了动身子，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子。啊，他的脸怎么这么似曾相识？使我产生这种感觉的第一信号是他那双眼睛，那双浓眉下的大眼，在这个时空中尤显独特。虽说也是带着倦意。但当你被它扫过的时候仍会感受到它的敏锐、锋芒，让你想起剑的锋。
对，就是肖康，一个系的同学。他比我高一届。怎么竟会认不出来？一半是没有想到，一半是他变了样：头发乱蓬蓬的，尘灰盖住了它本乌亮的光泽；原来白皙的脸上，除了灰蒙蒙的，有半边还沾上了灰土，大概刚才脸贴到了地面；那件我熟悉的咖啡色的衬衫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汗渍，裤管上还沾了不少泥巴。
我们相认了。此时此地意外相遇使我们不禁激动起来。我站起身来赶快向他走去，用在此时此的大声叫道：“肖康。”他也叫着我的名字。我们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但很快收到我们行为的反馈：首先我们彼此充满热情的呼唤使周围不少人抬起头或转过脸来注视我们。进而，他们发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有对少男少女四手相握。顿时，我们也有所觉察，微微一笑，慢慢放开了手。
“从哪儿来？”我问。
“昨凌晨从S城出来。”肖康说。
“哪一趟车？”
“自行车。”
“自行车？骑了几天？”
“连接二十二个小时半，还是算在一天之内吧。”
我有些惊讶。我们坐火车还花了四个小时呢。“一共出来多少天了？”我继续问。
“半个月多了，走了好几个省。”
“一定很有趣吧？”
“应该是吧。不过，得看人怎么理解。”他想了想说。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我提议。
我们走到站前广场。肖康继续说：“为了能用一天时间从S城到这里昨凌晨三点多钟我就从S城出发了。从地图上算起来，这段距离不过两百四十多公里。可中途不断刮风下雨，链条又断了，得自己修。由于对途中补给估计不足，离到达前七、八个小时就断粮断水了。这几天正好是月亏，天又阴雨，夜里一片漆黑。行车只能根据中间的一线反光判断路线。有时直担心，一次判断错误就可能下沟了。当水壶里的水只剩下两口、而嗓子干渴得难以忍受的时候，只能用嘴沾一沾水……”
说到这里，他感慨地摇了摇头。我完全能想象出他当时的艰难。
“不过，愈是这样，我倒愈是死心：不见H城灯火，我决不下车。当我骑到车站广场，看到广场上明亮的灯火时，如果当时我不是一个而是一伙，如果你也在其中，我们一定都会欢呼、发狂。这时你才能更加理解什么叫做强者的胜利，强者的欢乐。不经过一番艰辛，不能在艰辛中坚持下来，是很难真切地体会这种胜利的喜悦。”
我深深地点点头。虽说我对他所说的艰辛与欢乐没有切身的感受，但我能理解。我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眼，找到一种新的感觉：他不是一个从墙角走出来的人，而是一位从艰难坎坷中走出来的强者。
“哎，自打出了家门，就再也没见到熟人说话。一路上，虽说饱了眼福，但也受了不少寂寞之苦。有一次穿过山区，两三天中只偶尔见到一些山民。有的地方静得一点声音也听不到，走路时衣服的磨擦声也直哗哗贯耳。也是一番滋味，一番奇妙。”肖康说着感叹地摇摇头。
“此趟远行，一定有不少新的经历和感受吧？”我说。
“倒也是。翻越了延绵不断的群山，看到了大海。”
他提到大海，勾起了我的大海的向往。“我还没见过大海呢。大海真得很美吗？”
“哎，”他叹了一口气，“我从小在内地长大，没见过海。但从小开始，我就对大海特别向往。本以为这趟旅行中最有意义的应是见到大海。但恰恰相反，看海构成了这趟旅行中最伤感的事。”
“为什么？大海不美吗？”
“我本来想象，当我站在海边的礁石山上，应可以看到天边的彩霞，展翅的海燕，碧绿万顷的海面……但我失望了。什么也没有。真正看到的只是乌云和笼罩在浊黄的海面上的阴霾。海浪拍打在海岸，但看不见高尔基《海燕》中描写的翡翠，而只是浑浊泥浆的泛起。海风吹来，只闻道扑鼻的咸鱼腥味，丝毫感受不到被吻的甜蜜。小时候我就知道，海水是咸的。从那时起，我就想总有一天要亲口尝尝它的咸味。可当我真地捧起海水时，那泥沙加鱼腥的黄水使我不知所措。最后还是咽了一小口。也许是海水苦涩太难喝了，也许是历尽艰辛换来的只是对大海、对海水的失望，我鼻子一酸，眼泪快流了出来。”
我侧过脸，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他的表情，显得伤感。我也不禁随之伤感起来。不过，很快我又笑起来。我说：“没有想到哎，你这么一位不畏艰辛、意志坚强的男子汉也会见物伤悲，甚至差点流泪。要是位女同胞还差不多。”
“不对，这是偏见。”肖康不容分辩地说道。“我以为，所谓意志坚强的人正是那些几经艰辛、挫折而总是一往无前的人。在他们处于艰难困苦时，他们并非对他们的困境不屑一顾。他们也伤感。而且，他们对事业的追求，对成功的渴望使得他们在艰难困苦中比那些无所用心者更伤感。但他们的坚强就在于他们不是情感的奴隶，而永远是他们坚强意志的执行者。”
他望着我的脸。我深深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又说道：“其实，现在想来，也许并不值得那么伤感。我见到的大海只不过是东海一角。东海且大。此外，还有渤海、黄海、南海。应不乏理想之海。我现正南下，去看南海。”
我不免有些惊诧。我知道，从S城到南海，远非一日之遥。南国的群山、骄阳、狂风暴雨都会是他必不可少的陪伴。不过，他倒显得若无其事。
以后，他又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述了他旅途中的所见所闻。肖康兴趣广泛，观察的内容也丰富。河流、山川、名胜、建筑、民俗等等他都留心注意。我也向他讲述了我一路的所见所闻。我们一吐为快。
天，在不知不觉中发白了。他准备继续上路。
“你要不要休息一天？”我说。
他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已有几次三天睡两觉的经历了。”
“今天可能还会有大雨。”我看着满天翻滚的乌云说。
“要避风雨，何必远游呢？”他说。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改变他的意志。我便送他上路了。他趟着车，我们默默地走着。也许是刚刚相遇马上又要分手，我们都不免感到一种惆怅。
出城了。
“你该止步了。不为同路人，一别难免，不是吗？”肖康说。
我低着头继续走着。过了一会儿，我说：“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我真想和你一起去，去看南海，为了心中的那幅画。”
“可路实在太长太难了。我怕你坚持不下来。”
我们相视一笑，带着几丝苦意。
出城有一段了。公路陡升，一座山在前。
他停了下来，伸出了他的一只手，望着我。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他也紧紧握着我的手。这时，我感受到他的手上长了不少粗茧。那感觉和舞会上的大不一样。
他含笑的向我点了点头，上车了。只见他双目平视前方，显得深沉、自信。山路太陡。车轮一圈一圈地艰难地向前滚去，离我越来越远了。他带走了他的信念、意志、才气和热情。渐渐地，他的身影模糊了，溶化在岩石、树木和晨雾中。
欲达南海，千里之遥，谈何容易。但我知道，肖康永远是他坚强意志的执行者。
我心中默默地念道：肖康啊肖康，你为什么不能像周围那么多人那样尽可能安逸地存在着，而要为了你心中的那幅你想象中的大海的画如此奔波？你为什么总爱把自己道路选择在艰难曲折的崇山峻岭之中？
1981年秋初稿于南京大学
1995年春修改于美国北伊利诺大学
凌晨三点多钟，H城火车站候车室。那是1980年的暑假。我在读大学二年级。
“姐，看来我们今天要坐以待晓了？”我说。
“看来如此。”姐姐耸了耸肩说。
我和姐巡视了一圈，经过协商终于在两位躺着的人的四只大脚之间占下窄窄的一席。姐今天在车上站了好久，更显疲劳，我让姐坐下，我靠着她在旅行包上坐了下来。
我和姐出来旅游。昨天从S城出发，现正在转车。要到早上八点半才能继续上车。这里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候车室。这时，这个空间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不少农民模样的人自带铺盖在酣睡。也有的蜷缩在墙角发楞。有的目光呆滞地注视一点，或许在沉思，也可能是麻木。有三两闲聊的，下棋打扑克的。也还有胸佩大学校徽、可见背心上印有X X大学字样的大学生。
巡视了这个空间一周后，我的目光呆滞地盯着一墙角，发现一件雨衣上躺着一位青年男子，脸朝着墙。
突然，一位婴儿哇哇大哭起来。那位母亲顿感过意不去，慌忙哄着孩子匆匆走出候车室。一切又恢复到原有的平静，好像更静了。
我的目光又回到那墙角。那位男子大概被刚才的哭声吵醒，动了动身子，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子。啊，他的脸怎么这么似曾相识？使我产生这种感觉的第一信号是他那双眼睛，那双浓眉下的大眼，在这个时空中尤显独特。虽说也是带着倦意。但当你被它扫过的时候仍会感受到它的敏锐、锋芒，让你想起剑的锋。
对，就是肖康，一个系的同学。他比我高一届。怎么竟会认不出来？一半是没有想到，一半是他变了样：头发乱蓬蓬的，尘灰盖住了它本乌亮的光泽；原来白皙的脸上，除了灰蒙蒙的，有半边还沾上了灰土，大概刚才脸贴到了地面；那件我熟悉的咖啡色的衬衫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汗渍，裤管上还沾了不少泥巴。
我们相认了。此时此地意外相遇使我们不禁激动起来。我站起身来赶快向他走去，用在此时此的大声叫道：“肖康。”他也叫着我的名字。我们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但很快收到我们行为的反馈：首先我们彼此充满热情的呼唤使周围不少人抬起头或转过脸来注视我们。进而，他们发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有对少男少女四手相握。顿时，我们也有所觉察，微微一笑，慢慢放开了手。
“从哪儿来？”我问。
“昨凌晨从S城出来。”肖康说。
“哪一趟车？”
“自行车。”
“自行车？骑了几天？”
“连接二十二个小时半，还是算在一天之内吧。”
我有些惊讶。我们坐火车还花了四个小时呢。“一共出来多少天了？”我继续问。
“半个月多了，走了好几个省。”
“一定很有趣吧？”
“应该是吧。不过，得看人怎么理解。”他想了想说。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我提议。
我们走到站前广场。肖康继续说：“为了能用一天时间从S城到这里昨凌晨三点多钟我就从S城出发了。从地图上算起来，这段距离不过两百四十多公里。可中途不断刮风下雨，链条又断了，得自己修。由于对途中补给估计不足，离到达前七、八个小时就断粮断水了。这几天正好是月亏，天又阴雨，夜里一片漆黑。行车只能根据中间的一线反光判断路线。有时直担心，一次判断错误就可能下沟了。当水壶里的水只剩下两口、而嗓子干渴得难以忍受的时候，只能用嘴沾一沾水……”
说到这里，他感慨地摇了摇头。我完全能想象出他当时的艰难。
“不过，愈是这样，我倒愈是死心：不见H城灯火，我决不下车。当我骑到车站广场，看到广场上明亮的灯火时，如果当时我不是一个而是一伙，如果你也在其中，我们一定都会欢呼、发狂。这时你才能更加理解什么叫做强者的胜利，强者的欢乐。不经过一番艰辛，不能在艰辛中坚持下来，是很难真切地体会这种胜利的喜悦。”
我深深地点点头。虽说我对他所说的艰辛与欢乐没有切身的感受，但我能理解。我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眼，找到一种新的感觉：他不是一个从墙角走出来的人，而是一位从艰难坎坷中走出来的强者。
“哎，自打出了家门，就再也没见到熟人说话。一路上，虽说饱了眼福，但也受了不少寂寞之苦。有一次穿过山区，两三天中只偶尔见到一些山民。有的地方静得一点声音也听不到，走路时衣服的磨擦声也直哗哗贯耳。也是一番滋味，一番奇妙。”肖康说着感叹地摇摇头。
“此趟远行，一定有不少新的经历和感受吧？”我说。
“倒也是。翻越了延绵不断的群山，看到了大海。”
他提到大海，勾起了我的大海的向往。“我还没见过大海呢。大海真得很美吗？”
“哎，”他叹了一口气，“我从小在内地长大，没见过海。但从小开始，我就对大海特别向往。本以为这趟旅行中最有意义的应是见到大海。但恰恰相反，看海构成了这趟旅行中最伤感的事。”
“为什么？大海不美吗？”
“我本来想象，当我站在海边的礁石山上，应可以看到天边的彩霞，展翅的海燕，碧绿万顷的海面……但我失望了。什么也没有。真正看到的只是乌云和笼罩在浊黄的海面上的阴霾。海浪拍打在海岸，但看不见高尔基《海燕》中描写的翡翠，而只是浑浊泥浆的泛起。海风吹来，只闻道扑鼻的咸鱼腥味，丝毫感受不到被吻的甜蜜。小时候我就知道，海水是咸的。从那时起，我就想总有一天要亲口尝尝它的咸味。可当我真地捧起海水时，那泥沙加鱼腥的黄水使我不知所措。最后还是咽了一小口。也许是海水苦涩太难喝了，也许是历尽艰辛换来的只是对大海、对海水的失望，我鼻子一酸，眼泪快流了出来。”
我侧过脸，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他的表情，显得伤感。我也不禁随之伤感起来。不过，很快我又笑起来。我说：“没有想到哎，你这么一位不畏艰辛、意志坚强的男子汉也会见物伤悲，甚至差点流泪。要是位女同胞还差不多。”
“不对，这是偏见。”肖康不容分辩地说道。“我以为，所谓意志坚强的人正是那些几经艰辛、挫折而总是一往无前的人。在他们处于艰难困苦时，他们并非对他们的困境不屑一顾。他们也伤感。而且，他们对事业的追求，对成功的渴望使得他们在艰难困苦中比那些无所用心者更伤感。但他们的坚强就在于他们不是情感的奴隶，而永远是他们坚强意志的执行者。”
他望着我的脸。我深深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又说道：“其实，现在想来，也许并不值得那么伤感。我见到的大海只不过是东海一角。东海且大。此外，还有渤海、黄海、南海。应不乏理想之海。我现正南下，去看南海。”
我不免有些惊诧。我知道，从S城到南海，远非一日之遥。南国的群山、骄阳、狂风暴雨都会是他必不可少的陪伴。不过，他倒显得若无其事。
以后，他又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述了他旅途中的所见所闻。肖康兴趣广泛，观察的内容也丰富。河流、山川、名胜、建筑、民俗等等他都留心注意。我也向他讲述了我一路的所见所闻。我们一吐为快。
天，在不知不觉中发白了。他准备继续上路。
“你要不要休息一天？”我说。
他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已有几次三天睡两觉的经历了。”
“今天可能还会有大雨。”我看着满天翻滚的乌云说。
“要避风雨，何必远游呢？”他说。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改变他的意志。我便送他上路了。他趟着车，我们默默地走着。也许是刚刚相遇马上又要分手，我们都不免感到一种惆怅。
出城了。
“你该止步了。不为同路人，一别难免，不是吗？”肖康说。
我低着头继续走着。过了一会儿，我说：“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我真想和你一起去，去看南海，为了心中的那幅画。”
“可路实在太长太难了。我怕你坚持不下来。”
我们相视一笑，带着几丝苦意。
出城有一段了。公路陡升，一座山在前。
他停了下来，伸出了他的一只手，望着我。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他也紧紧握着我的手。这时，我感受到他的手上长了不少粗茧。那感觉和舞会上的大不一样。
他含笑的向我点了点头，上车了。只见他双目平视前方，显得深沉、自信。山路太陡。车轮一圈一圈地艰难地向前滚去，离我越来越远了。他带走了他的信念、意志、才气和热情。渐渐地，他的身影模糊了，溶化在岩石、树木和晨雾中。
欲达南海，千里之遥，谈何容易。但我知道，肖康永远是他坚强意志的执行者。
我心中默默地念道：肖康啊肖康，你为什么不能像周围那么多人那样尽可能安逸地存在着，而要为了你心中的那幅你想象中的大海的画如此奔波？你为什么总爱把自己道路选择在艰难曲折的崇山峻岭之中？
1981年秋初稿于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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